神陆一十四州,有数万万的凡人、数万万的生灵,都在仰望着渡劫期的半步仙人,可他偏偏就在那里停住了。
——修真之人毕生的梦想,难道要在这最后一刻轻言放弃?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劫,难道要放弃自己千年之久的生命与记忆,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么?
神剑无欺还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主人。
拔出剑,他举世无敌。
可是他不拔剑。
他不愿飞升。
死亡的不祥之气在心头笼罩,那股焚心之痛令他从没有这样清醒过、痛快过。
「我不负他。他在等我。」江辞月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就在这柄神剑面前,「就算获天之罪……我也不愿负他。」
说罢,天地间亮起了那道无比清晰的光芒,似要将他单薄的身影深深凿刻在无边黑云之中,从此化为古老的传说。
下一刻,才是无量雷劫那响彻天地的轰鸣声。
神剑无欺的光芒,在黑暗中隐没。
大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江辞月的世界。
……
他应该是死了的。
死在天劫之下,就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就连奈何桥都去不到。
可是,江辞月惊愕地发现自己还有意识,甚至还能看、能听,只是失去了可供使用的肉身。
他现在像一个孤魂野鬼,跟在一个少年的身后。
那少年眼蒙黑纱,从一张锦榻上醒来,露出面容的一剎那间,就让江辞月如遭雷击——他想起了他的名字!
段折锋!段折锋!……他怎么能忘记这个名字!
江辞月冲向段折锋,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事想做。
可是,段折锋的头顶和肩上有三盏火,这火焰阻止了江辞月的靠近。
无论江辞月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人看见、听见,就像他并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一样。
江辞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段折锋下了榻,然后微笑着问身边的丫鬟:「我好像忘记了什么。绿箩,你说,我昨天是不是遇见了一个重要的人?」
丫鬟笑道:「少爷,你昨天都没有出门呢,家中也没有客人到访,哪里能遇见陌生人?倒是今日,你还要出门祭拜老爷和夫人吗?」
「嗯。」段折锋淡淡答道。
——不要去!那是妖怪要害你性命!这个丫鬟也是狐妖!
江辞月的声音没有人听见。
他急切地围绕着段折锋,却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生灵,只恨自己无能为力,竟然亲眼看着段折锋上了轿子。
然后,门帘放下,江辞月又看到,单独一人的段折锋从坐垫下取出了一把染血的利刃。
「……」段折锋将刀刃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听着外面那隻狐妖的声音。
他露出了一个优雅的笑容。
第30章 逆生死(3)
幻境之中,阴阳倒错。
段折锋死,江辞月乃生。
江辞月死后,段折锋才生存于他的幻境中。
只是,段折锋忘记了江辞月。
他杀了狐妖,然后披上它的皮,又偷袭抓住了小鸤鸠。
他用小鸤鸠逼供蔡氏,他问:「我记得一个人,不过却见不到他——你们把人藏在哪儿呢?」
蔡氏的双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她摇着头:「我不知道你在说谁,段府里根本没有新的客人,我不知道……」
「如果那个人没有出现,我本可以忍受这样的世界。」段折锋说,「但我现在找不到他,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所以我就不准备继续这样活下去了。当然,临走之前,还需要你们帮我一点小忙。」
他亲自帮蔡氏下了油锅。
但直到生命的最后关头,蔡氏也不知道他在说谁。
段折锋以一把火,烧光了段府内的一切。
他做这些事时,脸上的神色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狠厉。或者说,他更多地感到了无聊和厌烦。
再后来,他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北行,只是因为听说鸤鸠是被北方的一位魔君派来镇压段府气运的。
那么魔君应该会知道吧,他究竟忘记了谁呢?
数百年后。
段折锋又将北域魔君罗剎隐揍了一顿——嗯?他为什么会觉得是「又」呢?
按照战前的赌约,罗剎隐必须要为段折锋效力十年。
段折锋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可惜,罗剎隐也不知道。不过,作为魔君,他知道一些别的法子:「狐妖一族擅长蛊惑人心、製造环境,而食梦貘一族则善于操控梦境、追溯回忆。如果你有意,就让他们合作为你製作一个梦境,在梦境的深层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
段折锋于是做了这样的一个梦,出来时若有所思。
罗剎隐问他:「感觉如何?」
「很糟糕。」段折锋说,「我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更多东西。」
罗剎隐讶然:「何以这么说?」
段折锋沉思片刻:「只是一种感觉,就好像……我曾经经历过三千多年的漫长岁月,只是在最后被迫忘记了一个人,忘记了关于那个人的所有时光,然后我就失去了三千年。罗剎,你猜,是什么样的人会挥之不去地存在于我全部的岁月中?」
罗剎隐说:「属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