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觉得,只要她一个人默默承受就好了如此?
认为她终归会一个人默默扛过那些不堪、丑恶、偏歧。
而那样灿烂的男孩子,就算替她做了什么,她认为是不必要、多管閒事的。那样的男孩子,就算也被染脏了衣衫,进入了精神病院,也能全身而退。
把自己世界所有的「光亮」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认为他不会受到伤害,他的未来一片坦途,他与她之间没什么瓜葛。
生子、结婚,某一年被告知——
「沈一铄死了。」
他站在她身前,告诉她:
「三年前。」
「死在精神病院。」
「自杀。」
自以为不会受伤害的光束。
寄予所有「光亮」的载体因为被黑夜吞噬而熄灭。
……会感到痛苦吗?
桃乐。
郑管家吩咐人上餐的时候正巧看见这幅光景。
青年抱着靠枕,肆意放鬆地陷在皮质沙发里,周槽将他的肤色与薄荷绿衣衫吞吐出。
支着头侧露出的双蟒纹身,闭眼假寐的沉静。
眉骨趋于成熟而一步步展开的足以叫任何人惊羡的轮廓。
「京先生,用餐了。」他稍稍提醒。
阖着眼的人敞开视线,动作轻缓地摘下耳机,像前世那样噙着笑走来,单手轻拍过老执事的肩,低声:
「辛苦了。」
青年身上那些年的拘束早已不见踪影,举手投足间的随意、低眉转动不经意间飘过的冷淡。
玫瑰在这座长达十多年的囚牢中绽出了瑰丽艷色。
第104章 -十五声-
昏黑。
极速奔跑。
男人拖着一隻断臂,人影跌跌撞撞从急救通道左侧扯到右侧。他几步并一步,气息虚浮,头脑昏沉。
终于,鞋尖一个绊倒,他跌坐在台阶上。
紧急出口的幽绿灯光像恶鬼吐舌。
楼梯出口只有两道,那些人起先根本没假设过他会逃跑,但要追上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从那个地方跑出来并没有直接往下,而是藏了一段时间脚步声,往楼上窜。
男人一头乱髮,汗渍同喘息一同揣到颈下。
手机……手机。
他指尖颤抖地从裤腰里抓住那柄偷来的设备。
他的时间不多,只有一分钟。
这东西几乎只要一开机就能被捕捉:这不是他特意改造的反侦查玩意儿,而是那些鬼魅互相喰食的追踪器。
一分钟,嘈杂的脚步声从楼下奔到这里的时间。
他沉沉盯着手机,因长期治疗和戒断拧曲的拇指毫不犹豫地摁动开关键。
身体蜷缩成一团,他浑身发抖,瞳孔以不正常的频率收缩着,牙齿上下磕碰。
他已经足够厌倦这种症状了。
手机屏幕很快敞开,亮屏一瞬照明了他的面庞。
眼眶通红、眼窝深陷;涕泗横流、目眦欲裂:已经瘦得脱相了,半分看不出这张脸原本的模样来。
他抖得厉害,唯独手速沉稳,按照零碎记忆中最清晰的那行数字拨过去。
通了。
「餵、餵……」界面一变动,他难掩惊喜,连忙将手机贴在耳畔,身体缩得更紧,像一隻应激的动物。
「嘟——」手机还在待接通界面。
他再也遏制不住心底的惊恐,尝试着说着什么:「喂,小正、小正……」
「嘟——」第三声。
蚀骨般的痒痛钻上眉梢,他猛地拖着断臂将头往墙上撞,发出砰砰的闷响,口中还不断喃喃:「餵、餵。」
「嘟——」第四声。
快接啊、快接啊……
这个号码只有他知道,这是他们曾经约定好的,互相的安全号码:是彼此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才会一定拨打的号码。
禾正小时候常喜欢给他打,他却烦得连话费都不交。
「你别信他、你别信他……」他艰难地控制住自己,手指掰下电话,拨开界面,给那个号码发送了条简讯。
只有一个字。
理智告诉他,其实根本不需要接通,他只需要确认这个号码还在用,像这样发送信息就可以了。
但是、但是……
他捏着手机,浑身抖得夸张,头一下又一下地往墙上撞。明显发了狠劲儿,额上破口的血液坠流下来,划过他的眼皮,陷入他的唇角。
「嘟——」第十声。
他想听见。
他非常想:「哥——」
「餵、哥……我有好多话,我想说、我没有……」他语言系统逐步崩坏,「我想和你说……」
只想和你说。
「我不是……」不是叛徒。
「他、他才是……」是罪魁祸首。
好累……
楼下传来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嘟——」第十三声。
「不讨厌。」从来都不讨厌的。
他的手指陷入面容,指缝挤入鼻唇,瞳孔猛烈扩散:「我很喜欢、喜欢……」
很喜欢你。
「嘟——」第十五声。
通讯挂断。
大约静了十多秒。
「咔!——过了!」平伍大喇叭一叫,「很厉害啊小朋友,休息了这么久都能秒进状态,看来我们这个周杀青很有指望。」
拍摄场的大棚灯一瞬照亮台阶上的人,站在旁边准备好了热毛巾的人们一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