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宥看见她腹部的形状,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你怀孕几个月了?」
桃乐皱着眉看了眼肚子:「七个月?还是六个月,记不得了。」
「你不去医院定期检查吗?」京宥见她对小孩的日子都不清楚,疑道,「定期做检查才能确保你和孩子的健康状态……」
「关你什么事?」桃乐尖锐回应,「你们有什么事?早点说完,我忙着呢。」
她生得很清秀,白皮大眼,本应是柔软的外皮却因刚烈的性情而冷冽。
欲厌钦在旁笑了一声:「走吧,人家不领情。」
京宥摇摇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没有找错,就是找桃乐同学……找桃乐。」
无数念头蛇鼠般从心底那个空洞里接连窜出,他拼命压抑着那些恶意,尽力温和道:「你还记得高二一班的沈同学吗?」
「沈一铄,曾经和你做过一段时间同桌的,你们班的班长……」
「不记得!」桃乐昂起头,不耐烦得很清晰,「管他什么沈一铄、沈二铄,我都不认识。」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这回连欲厌钦的表情都沉了下来,凉飕飕道:「走吧,这个大妈记性不好,该刻脑子里的刻不住。」
桃乐今年应该比京宥大一岁,整整二十一。
京宥心臟开始有些不舒服。
他皱着眉,眼底清清楚楚浮现着不容置信:「桃乐,你真的忘了吗?」
恶意从心底钻到耳畔,疯狂叫嚣嚼咬住京宥的耳畔,催促着他质问。
京宥小幅度甩了甩头。
桃乐没回答,提起手遮住鼻下,细眉拧曲,盯着京宥,眼神里带有揣测:你有病吧?
欲厌钦讨厌女人这种视线,挡了半个人在京宥身前,话越放越重:「当初查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怀孕了,可笑沈一铄在精神病院替她坐牢,想方设法把她拖出去,她转头给这男的生了个儿子,辍学嫁人。」
「喂,这男的家里到底多有钱?让你爹心动得直接把你打包塞过来。」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男的,光是凭我口里的低价空口支票就能把你当场送给我?」
「你们还没结婚吧,黑户小孩儿不好养上学,你的两个孩子是准备都拿来吗?」欲厌钦嘲弄道,「你喜欢他什么啊?甘愿书都不读了,回家专心生孩子。」
「你不会忘了吧,自己在外面还背了条人命呢。」
桃乐噎了一下,却也没有太大反应,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些话:「哦,没给我家什么。就是承诺两亩地,一些碎钱。」
她反覆打量着京宥,像是要确认什么:「……你,你不是他,你是谁?」
京宥只露了眼睛,身上罩的也是欲厌钦的外套,蓄意削减了工作的特征风格。
京宥沉默了很久。
桃乐被刚才欲厌钦的话堵了两下,这会儿耐心倒是好了许多,静静等他答。
「……就算怀上的小孩不是情愿的,也要多注意身体。」青年声音有些嘶哑。
他没再提关于沈一铄的话题:「……要记着日期,去医院检查,做超声,为生产做准备。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孩子负责。」
桃乐眉头狠狠皱起,觉得他多管閒事。
她还想说什么,骤然看见青年单手遮捂住了眼睛。
京宥侧过身,手狠狠捉住欲厌钦的手臂,浑身不可遏制地颤抖着:「我们走吧。」
声线忽轻忽重的脆弱传到了呼吸上,比预料里来得更缓慢的哀意再也掩藏不住:
「走吧。」
「离开这里。」
第88章 -十五声-
静得过分的。
像翡翠琉璃,光趔趄跨过镂空的摺痕,嬉笑间亲吻这盏平摆在白炽灯中心、献给纯粹的祭品。
最后见他时就是那样的:躺在那个房间最亮的地方,天上的漏色全数倾倒在祭品的轮廓上。
京宥顿住步子。
他甚至不想记起他的名字:那三个被定义、像被某种符号和诅咒把他定死在这个世界,以证明存在性和区别性的字。
只单单每次漫过大脑,与之呼应的「有细微光彩的样子」。
是铄。
-「……这是你能,起作用的决定吗?」他问过。
他问过的。
其实在最深最深的那一处,他早已经有了答案。
像一束不被拘束在光筒中的明媚,从规则里跳出,播撒在了阴暗的地方。
会被遗忘在那个地方的。
京宥扶住车门,双瞳失焦。
中年农人在楼上偷看了很久,见他们要走,连带着两三步跨跑下来,要往欲厌钦的衣服上拉扯:「贵人、贵人,你这就要走了吗?你忘记了吗你答应我的东西。」
「咱们说好的,您把这婆娘领走,您给我的……给我的……」
欲厌钦保持着替京宥开车门的姿态,依靠在车旁,伸出手来制止来者靠近:
「别急,你想要多少,我给。」
撑着身形站在农人后面的女人一言不发,似乎对欲厌钦话中的讯息习以为常。
桃乐咬着后齿,不知道是什么因素催发了她的不安,只独独盯着京宥:「你们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跟我提他?」
农人一听乐不可支,连带着点头哈腰、弯眉折背:「哎哟您、您这,这多不好啊,刚开始不是聊好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