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她是我长这样大来,第一个遇见的不愉快的变数。」
是什么颜色的?
在漫长的、看不见期盼的黑白灰长河里,那隻兔子猩红的双眼撞破壁廊,点燃一片。
「哦,不对。」
「是第一个遇见的,我假装这样看不见,就一切不会发生的变数。」沈一铄放轻了语气。
「你在试卷上重复写着她的名字,在病房里重复着她跳过的舞蹈动作,你……」
「我是在提醒自己。」黑暗里传来的声音稍有些冷。
不能忘记的,是我自己。
是那个整洁的医务室里,胸腔藏了一口闷气,忍着盛夏的不耐,扯开遮挡帘,对着那群捉弄兔子的东西怒吼的自己。
「哈哈哈班长还真是,好怜香惜玉哦~」
「是啊是啊,班长是不是也喜欢小动物啊?」
「班长……」
「听不懂人话?」
手指插在校服兜里的男生扬了扬下颌,露出那张线条犀利的脸,「我说。」
「滚——」
是那个,从昏暗里站出来,撕碎掉虚伪的「协调」和对这个世界满怀期待的「明天」,徒自招惹「麻烦」的,
自己。
压抑的情绪让京宥嗓音都损了角:「可是,你想去琼大的啊,你说那里的食堂很好吃,你说……」
「嗯,然后呢?」
「像你一样吗?」沈一铄笑着。
他好像站在京宥永远够不着的地方,成为幕后最扭曲的一团影子:「像你一样吗?京宥。」
「像你一样什么都退缩?」
「像你一样受到无法反抗的伤害之后继续假装自己没事?!」
「像你一样永远躲在另一个人格之下??!」
不。
不是的。
京宥抽出手指狠狠摁着太阳穴,又在跑着:「不是的,沈一铄……」
「你很重视学习,你想从你病态掌控的家庭中挣脱出来。」
「你会参加明年的高考,考题是什么我都知道,我通通知道,我告诉你好不好?」
「你会参与大学的社团,你会喜欢健身,会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会……」
「你会,永远先在兔子的身前。」
「你会的,你不会忘记那个自己,你会……」
巨大的慌乱像天顶崩塌,哐当倒在京宥的肩上,几乎砸得他头晕眼花口吐鲜血。
他停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手指揭开被褥。
枕边缀着各种大大小小的光斑,金灿灿的、不像白鸽那样会扇动翅膀,就只是静静落在青年的一半脸颊上。
京宥伸出手去遮挡那几束阳光,手指落下去。
沈一铄很平静地躺着。
他眼下青黑,鼻樑高挺,浓密睫毛的阴影投在比平时偏白一些的皮肤上,口角沾着白沫,眉尖轻轻耸起。
像一尊摆放好的陶瓷娃娃。
京宥怔在原地,魂似被抽走了一半。
他还在喃喃着:「所以,有好多、好多兔子都在等着你,有好多好多……」
他开始说不下去了:「好多好多……」
少年颤着半跪坐在他的床边,指尖触碰到他的冷硬。
像已经被遗留在这个地方很久了一样。
「沈一铄。」京宥再压抑不住那强烈的悲恸。情绪像一头凶猛怪兽瞬地吞掉他勉强组装好的所有逻辑。
「沈一铄……」
他知道明年高考的题目,他会背所有的答案;他已经想起桃乐的名字了,他替他想起来了;他已经听得清别人说话了,他的治疗确实是有正效用的。
他总是遇到好多好多的幻想,总是有好多好多的幻觉要欺骗他。
但是现在他都能分得清了,他想得起来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
「你醒一醒,沈一铄。」
京宥几乎要将舌尖都哽咽入腹。
他近乎轻柔地呼唤着:「你醒一醒好不好,沈一铄……」
「你醒一醒……」
「你醒一醒啊!!」
「你看看我啊沈一铄!——」
门口仓皇跟进来的蓝制服和白制服将他从地上捞起,嘈杂和鸣笛声一阵又一阵地击打在那跪坐在地的、少年的耳膜上。
但躺在床上的人还是睡着。
像再也不会感知到外界的吵闹一样。
再也不会跳起来反驳他的解法了一样……
冒牌的小太阳熄灭了。
他想。
第68章 于无所希望中得救(2)
那天是十一月二日。
编绳女孩自杀后一个半月的第一个星期四。
沈一铄在病房内服药自杀。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京宥,接受了第十次MECT治疗的病人,在回程路上忽然折返,怪异地叫喊着「会死人的」。
院门口的保安和医生对他返常的行为莫名感到熟悉,于是当即跟着往病房跑。
还是晚了。
那个中学生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已经断气两三个小时了。
沈家根本不信「自杀」的说法,报警带来的冷峻气氛又一次席捲了488,这家精神病院的管理系统被质疑,分病房管理制变成了查处重点。
京宥能接受警察谈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周了,病人受到的刺激好像很大,发生事件时整个人都骤然同外界割裂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