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知道她是来做心理疏导的,哪怕心里有防备,京宥还是对别人提到的温暖事情没有抵抗力:「那,林医生的孩子可千万不要和我一样学坏了。」
这点点疼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就当是……
就当是本该下地狱的恶鬼在人间残留遭受的一点点报应罢了。
「看小先生的样子,好像是很喜欢小孩子?」林雯悦稍惊奇,她在医院也不少见到京宥同隔壁病房的小孩玩闹。
「嗯……应该是喜欢的。」京宥不大确定。
他喜欢还是个糯米糰子的汤岳鸣,就算那时候过得尤其困苦,小孩子不假思索和毫无掩藏的依赖成了他在近乎整个童年的精神支配。
那种感觉好像是,能被别人信任和感到存在一样。
「噗呲,原来如此。」林雯悦见他亲口承认,也不再顾虑,原本她还以为青年会看见备受家庭宠爱的小孩而感到不适。
「那下次,我把家里的小孩带来和您见见面。」
「告诉他,会遇见全世界最好看的哥哥。」
京宥被她的话逗得轻鬆起来:「林医生真是能夸人。」
「对小孩子还是避讳着我一点,毕竟我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到时候影响到他就不好……」
「京小先生。」林雯悦打断他,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书籍上,「大部分人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情绪本来就是需要在环境的改变、和生活的交往里磨炼的一项技能。」
「您只不过是太敏感了点,只是生了场病,不代表您就要和身边一切社交绝缘。」
「只是生病了,治好病就好了。」
京宥的笑容淡下来,他抬过桌面上的温开水:「林医生真厉害啊,什么话题都能往手术上引。」
林雯悦无奈:「京小先生,离下次去云京检查,只有几天了。」
「我希望能在这几天内知悉您真正的想法。」
「一些,您自己都不清楚的真正想法。」
「为什么如此确信,对我来说做手术会比『MECT』更好呢?」京宥抿了口热水,终于直视这个问题。
「你们一点都不害怕,手术失败的后果吗?」
「我是您的心理医生,我固然害怕,也只能把思维放在对立面上去想。」林雯悦坦然承认。
「小先生,您知道终生治疗带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手术费暂且不提,京家已经全权拒绝欲家的经济倾斜,自己囊括掉您的所有治疗费用。」林雯悦道,「可是,如果您接受的是终生治疗。」
「您余生还有机会,从这座牢笼里挣脱吗?」
这话是背着欲厌钦问的。
问得实在太大胆。
京宥微怔,诧异地望着她:「我从来没想过,要脱离欲家。」
他是很记恩情的人,欲厌钦这八年来给他的帮助,已经不简简单单是「赠送」那么轻鬆了。
林雯悦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为什么呢?」
「为什么您不离开欲家呢?」
「您比我清楚,这里是一座牢笼,是折断您羽翼、镶上脚链的地方,您被半豢养在此,您不应该是甘心的才对。」
京宥鬆开手指,被杯壁暖得微烫的手心竟有出汗的迹象。
「啊……」
「是因为喜欢吧。」
是吗?
林雯悦根本不信。
她甚至快要嗤笑出声,也只狠狠憋住了那满腔的嘲讽,换了话:「如果是喜欢的话,京小先生现在的样子是真的算得上残破呢。」
「您不想知道吗?」
「您不想看看您自己是完全归属个人时,那种明艷的、对爱人的喜欢吗?」
「我这样支持手术,是希望您能在手术中能被完全剥离成一个完整的人。」
女人眉心沉沉:「不论是不是喜欢,如果手术成功,您再也不需要接受您现在一片混沌的世界,可以冷静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还是得提醒您,现在的一切虽然是您尽全力平衡来的。」
「但您本来就该光明正大地站在烈日下,拥有热烈的归属于您的人生。」
京宥指尖轻动。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端起杯子喝水。
「林医生还真是,很能鼓动人。」
剥离开吗?
从攀附在欲家骨髓上吸血虫的位置剥离下来?
从本该下地狱的杀人犯身份里摘里出来?
不可能的吧。
「我知道了,林医生的立场。」京宥放下水杯,眼神尤其感激。
「既然您话已至此,我也确实没有给自己治疗方案定结论的权利,我想先这样吧。」
所以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劝他,做手术、做成功机率很高的手术。
是的,他不能总吸在欲家的保护伞下,做一辈子的逃避者。
那桩事情怎么过都不可能被掩去。
「虽然急迫,但终归有几天时间。」林雯悦不敢一次把他逼得太急,见人态度有鬆动,赶紧退步。
「京小先生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不论您选择什么方案,我们都会陪伴着您走下去。」
京宥指甲在玻璃杯上轻敲了两下。
清脆声入耳。
青年忽然提了一个令女人吃惊的话题:「林医生,之前祁秘书说过,我还有退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