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惜时两眼泛红,难堪地垂目,一时竟有些伤情:「江卿白,有件事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问你。」
江卿白道:「何事?」
「你是从何得知我在宗内的字号?」
江卿白明显愣了一愣:「什么?」
应惜时像被他的反应刺痛。自己铭记多年的事情,在他看来不过是过眼既忘的小事。
「江卿白,我……」他喃喃出声,低入尘埃,「其实……」
江卿白正皱眉等待下文,一柄长剑斜插到两人之间,将他逼退。
「到此为止了!江卿白!」一声暴喝打断了他们。
他抬眼看去,李无疏手中长剑流光溢彩,从剑柄至剑尖亮若透明,坠有皂色剑穗,更衬得剑身寒琼碎玉,冰壶秋月,不正是剑宗名剑「冯虚」。
李无疏以彼之剑,还诸彼身,行径十分不齿。
江卿白一脸恼然,凌空一招「道传遂古」招呼过去。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招出《天问九式》,以九化百,以百化千。剑宗招式千变万化,无不化自《天问》。
「道传遂古」为九招之首,本源中的本源。
李无疏横剑以挡,手被生生震麻了。江卿白又是一招「无尽剑诀」,指尖剑意凝练,灿若朝阳。「无尽剑诀」有三招,分别为「定」「破」「极」。
冯虚剑认主,与他内丹遥相呼应,在李无疏手里震颤不已。李无疏只得强行应招,连挽三道剑花挡住剑气,随即回以「无尽剑诀·破」——他对所识剑招融会贯通,想也没想便信手拈来。
江卿白一时更恼了。
但他左肩方才被应惜时以银针封住,又无兵器在手,自然略逊一筹。李无疏强压冯虚剑的抗议,连出数招,剑风凌厉。
江卿白节节败退,被李无疏一剑横在颈前。李无疏自也未讨着好处,不但为剑气所伤,浑身剑痕,还被冯虚反噬,气血翻涌,口呕朱红。
「李无疏!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当我问你。素月兄,你既然无心于宗主信物,又为何要将段九锋藏起,挑唆宗主相争?」
「李无疏,你确实有点小聪明。」江卿白伸手弹开横在颈边的冯虚剑,冷然道,「但未免聪明得不是时候!」
第四十五章 谋局初窥
「我不知你二人在争辩什么。你们都是我朋友, 我不能偏帮。不如这样,你与应惜时各回答三个问题,十分公平。」
李无疏在桌上放了一件物什。应惜时与江卿白一眼看去,神情各异。
那是李无疏向陆辞借来的混沌仪。陆辞与他一向投缘, 自然慷慨相借。
「谁先来?」李无疏看向江卿白, 意思不言而喻。
江卿白不言语, 算是默许了。
李无疏在江卿白对面的石凳坐下,开门见山道:「段九锋是你所藏?」
「是。」
「你是否对宗主信物下手?」
「否。」
石桌上的混沌仪半点不曾动过,宛如一樽寻常沙漏。李无疏又问他:「那你将几位宗主关入『齐物之境』, 究竟是何用意?」
此言一出,应惜时顿时一脸诧然。倒是江卿白,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他一字一顿道:「这与你无关。」
「我想不明白。若你无心宗主信物, 为何要针对于几位宗主?若你是为壮大剑宗, 独霸道门,纵使将几位宗主一网打尽,宗门数百年根基也不是说废就废。将他们关入『齐物之境』,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应惜时立刻问道:「李无疏,究竟是怎么回事?」
「泽兰君、云敛、上官枢都只是昏迷, 你不会感到蹊跷吗?行凶者岂会不下杀手,留他们性命?还是说, 当真是他们同时死里逃生,侥倖活下?」李无疏反问道, 「你是医者, 你可知云敛与上官枢身受致命之伤, 为何不死?」
「这……」
李无疏自行答道:「因为此山布满结界, 绝生老病死, 山中鸟兽寿终之年会陷入长眠, 元神进入『齐物之境』,在我等生人看来,即是沉眠入梦。」
应惜时道:「若说云宗主与上官宗主是因结界陷入沉眠而非重伤昏迷,未免过于玄妙。」
「山门前有座石剑,叫做『齐物』。『凡物无成与毁,復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齐物之境』即是道通为一,生死无别之境。」
如果不是湛尘真人让他进过「齐物之境」,如果不是江问雪带他去看过蝴蝶洞,如果不是阮柒给予的提示,他恐怕也不能想透这一层。
山中猴族寿终正寝之后在洞中长眠,肉身化蝶,这群蝴蝶与他在「齐物之境」中所见的蝴蝶别无二致。
而陷入沉眠的三位宗主,与蝴蝶洞中长眠的猴族也别无二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众生平等,是为「齐物我」。
「你……你是说,他们已经死了?」身为医者,应惜时一时百般挫然。
「这就得问素月兄了。」李无疏看向江卿白,「素月兄好算计,先是以段九锋之事汇集众人共议,将矛头从我身上引开,暗示道门一连串变故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再是激阮柒作出提示,放火劫人的元凶就在会上。」
江卿白并不反驳,一副供认不讳的模样。
李无疏继续道:「这其中最为精妙的设计在于,劫走段九锋之人和道门一连串变故的幕后黑手也许并非同一个人。你假託为我翻案,用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幕后黑手做了个幌子,使人理所当然地以为一切都是同一人所为。也许他就在会上,也许他根本不在剑宗。这对你来说不重要,因为你的目的只是引起众人彼此之间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