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肆虐黎荒的傀蛊被人引到中洲,本只在一年前零星掀起的几处动乱一夕蔓延。
傀蛊与融灵引的源头皆是当年借沈惊谪手逃出朱崖城的苏南齐,但能大肆掀起异动的显然不止他一人。
苏南齐自朱崖城逃出后使用融灵引多年,躯体早已被反噬腐蚀,她趁沐长则闭关时暗中散布其手中有可以压制融灵引的解药,又为引宗门联手,将自己欲前往青琅宗的消息透露出去,将苏南齐引入局中。
她做到了,做得很好。
一切都按照她所计划的发展着,除了在青琅宗……她低估了苏南齐体内的母蛊。
山门倒塌,殿宇倾颓,热浪舔舐过衣角,血从石阶上流淌,一路蔓延到山下。
印阵带起一片大火,火海中是接连倒下的,身中傀蛊的青琅宗人。
双手被血浸没,血与水交融在一起,从指缝不断流淌下去。
她明明没有资格决定眼前人的生死,也没有资格决定更多人的生死。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六百一十九个生魂葬送在她的手下,她望见苏南齐倒下后,被大火燃作焦色的天空。
可她不能死,更不能死在中洲此地,她的骨血里有苏南齐死前放出的那隻母蛊,她将它暂且囚在髓珠中,以防蛊虫之乱蔓延,更生怕它落于他人之手。
况且,她还没能引出周望舒。
她还没能杀了她。
苏南齐临死前带着嘲意的话语点醒了她,他说颜渺,执念深重的人是杀不死的,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罢了,这辈子都杀不了她。
若她有下辈子呢?
颜渺曾这样问自己。
若她自此死去,周望舒失去威胁,若她不再游走于明处,而是悄声顺着手中的线索继续查下去,是不是就能得到她苦寻多时的结局……是不是终有一日,她也能杀了她?
毁去结婴之人的髓珠至少需得同是元婴之体的人,颜渺几乎下意识的想到沈妄。
听闻青琅宗惨遭灭门的消息,凌雨时传信于她,说宗门已布下天罗地网擒她,而畴昔山偏远,她会在那里等她,等她将一切交代清楚。
可颜渺知道,那是凌老宗主故意说给凌雨时,让她将她引到畴昔山去的。
南岭墟人结印布阵,就等在畴昔山中。
于是那时,她只是问凌雨时,沈妄在何处。
她说,她有话想要同沈妄说。
镇郊不知何时下起雨来。
细碎的雨珠落在面上,沈妄没有管,只是垂首看着她。
颜渺的手还被他裹在掌心里,抽不出来,无法御灵力挡雨,更没能抽出一张避水符印。
见她的睫羽因沾了雨珠一抖一抖,沈妄终于鬆开手,抬起衣袖来为她遮雨。
他将宽袖遮在她的发顶。
颜渺拨开他垂在眼前的衣袖,看着他:「沈妄,你几次三番想同我解释,是因为,你会常常想起五年前的事吗?」
沈妄点点头:「是,师姐,所以我才想,定有一日,我要同你说得清清楚楚。」
颜渺知道,他这句清清楚楚,远不只是说清楚关于那时候的,他自己的念想。
还有她的。
正如她曾对沈妄说的那样,她不止一次的梦到五年前的场景。
青琅宗染着血的落叶,一地的残尸败骸,畴昔山巅呼号的风声,巽风崖霜雾瀰漫,笼罩着未明的荒山。
满是血污的碎发碍眼,颜渺将黏糊糊的发丝从颊侧抚至耳后,手上也新沾了一道黏稠的血。
自青琅宗到畴昔山,一路行至巽风崖,她的双腿终于有一瞬脱力。
衣袍被血浸过,体内的蛊虫躁动不安,颜渺将指尖点在心口,髓珠缓缓自胸腔浮出,带出杳杳流动的灵脉。
她捏一道诀护住心脉,将髓珠捧在掌心,也捧住髓珠中挣扎不休的蛊虫。
巽风崖上的风声休止一瞬。
她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
天色阴沉,一片血色之中,少年手执长剑而来,衣袂翻飞,猎猎如风。
剑刃承接住星点疏漏的天光,照亮一整片崖端,映出他望向她时,瞳中澄净的影。
颜渺藏好已脱离身体的髓珠,强撑着站起身。
逃到畴昔山时南岭墟所设的印阵险些将她的心脉震碎,如今她为能在髓珠碎裂后保全性命而封闭心脉,能调用的灵脉撑不了几时了。
「师姐。」
风声绕耳,她好像听见沈妄在唤她。
长剑折出一道泛着血色的光影,依稀落在颜渺的眼中。
「沈妄,你是来杀我的,对吗?」
髓珠离体,五感渐失,她听不见沈妄的声音,只能凭藉口型依稀辨认出他的话语。
他似乎在说:「是。」
颜渺只辨认出了这一个字。
事实上,是她只想听到他说这一个字。
她一心求死,而他能成全她的死亡,这就够了。
至于旁的,沈妄又说了些什么,她没能辨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