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禛端着杯子转着,「二叔,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了,也是你我叔侄之间必须见面谈的缘由了。」
尹继恆缓缓的闭上眼睛,「你来了之后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
「我知道您知道,我还知道,镇北军被您给钻成了筛子。」尹禛重重的嘆了一声,「您对镇北军了如指掌,可二叔啊……镇北军之恶,您该比侄儿更清楚才对。可是,您放纵,您任由这种境况继续下去,所为何来?」
復仇!
「復仇!」尹禛将茶杯放下,「与您有仇,与我有仇,与桐桐亦有仇。正因为您的仇里包含了我跟桐桐的仇,所以,侄儿能说什么呢?可二叔,咱们的仇……与生民百姓有什么关係?」
他看向窗外,「我知您背负的良多,可叔父啊!若是任由这么下去,復仇的意义又在哪儿?当年父亲和岳父所坚持的公理和公义又何在?若是我们的心里只有私仇,而忘了天下为公,百姓为重的道理,叔父以为我们与皇位上那位有何不同?」
所以呢?
「所以,将您的人交出来!镇北军我志在必得。」
若不交呢?
尹禛起身,看着他:「还是那句话,镇北军我志在必得。」
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杀!
第1405章 风云际会(45)
风卷着尘土,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尹继恆抬起手,用衣袖遮住面容,半晌之后,再度放下衣袖之时,他的眼睛半晌没睁开,只是有两道清泪从面颊滑落。
他说:「眼睛进尘土了。」
尹禛:「……」你这眼泪一下来,我突然就觉得我好像变成了没理的那一个。
他也垂下眼睑,抬手摸了摸茶壶,将茶壶重新放在炉子上温着,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有几分哽咽了,「二叔,您不是别人。侄儿跟别人不能直言的话,唯有在您跟前敢说了。」
说着,又起身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盖在尹继恆的腿上,「叔父,正如桐桐说的,我们俩都是无父之人了。当年的东宫旧人,父亲最看重您和岳父。您与父亲和岳父的关係,不是手足,却胜似手足。在您面前,儿从不隐瞒所思所想。或是对了,或是错了,您想教训,教训便是了。儿绝不敢有怨言!」
尹继恆看着尹禛,抬手放在尹禛的脸上,「孩子,你知道你母亲的娘家人都去哪了吗?」
尹禛没言语。
尹继恆的眼泪又下来了,「先太子妃姓万,万家乃开国勋贵,万家在本朝,五代人,一共战死了一百二十七口。可最后的结果呢?最后的结果便是,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包括三岁孩童,包括一门妇孺,尽皆被株连。孩子啊,你口里的仇……那般轻易的就能放下,不外乎是那些人在你从未曾出现在你的身边,他们之于你而言,都是陌生人而已。可孩子呀,那些人之于我而言,不是!那些宫门口横死的,有我的同窗,有我的同僚,有我的朋友,有我的故交……我活着不过是一缕幽魂罢了。」
尹禛摇头,才要说话,门就被推开了,桐桐才外面进来,又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她挡在他身前,蹲在尹继恆面前:「叔父,尹禛并不是您以为的,不拿私仇当回事?到这个世上来,谁没有爹娘?谁不想有爹娘?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匹夫尚有此志,更遑论他?恨吗?恨吶。恨的一夜一夜辗转不能眠。站在您跟前,跟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何尝不是口问心,心问口,一遍一遍再一遍。可是,叔父呀,您可曾去外面转转,您可曾见过一个小小的千户所里,竟是有数百孤儿。您可知这些孤儿是怎么求存的?叔父啊,儿问一句,这些孩子又该找谁去寻仇?」
尹继恆摸了摸桐桐的头:「乖!你出去吧,这是男人的事。」
「叔父,若这些都是男人的事。那婆婆贵为太子妃是怎么没的?我娘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她又是怎么死的?还有那些跟着流放到这个地方的妇人,您可知道她们遭遇了什么?不说这些,就单单白贵妃,还有白氏,她们难道不是因为您所谓的『男人的事』把命搭上的?真要是天下大乱了,哪里分什么男人女人?就像是那两县的妇孺,何其无辜。叔父呀,那些人的仇又该找谁去报?」
桐桐就道:「报仇的方式有很多!叔父,您和天和帝一样,路子偏了。」
偏了又何妨?
尹继恆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他卑鄙,他可憎,他丧尽天良,可他赢了;我们磊落,我们光明,我们心有公义,可我们输了。孩子,那你说,谁的法子更好呢?无所谓光明亦或是黑暗,能赢便是好的。」
桐桐不住的摇头,「不对!手段无所谓光明还是黑暗,但目的一定得是光明,得是——至少在利己的基础上能做到不伤人的。尤其是弱者!若是伤害了他们的利益来报自己的私仇,这就是错的。」
尹继恆的手放在桐桐的头上使劲的揉了揉,「你啊——真像你爹。」说着,又看尹禛,「你呢?你不像你的父亲,也不像你的母亲……我实在说不好你到底是像谁。」
尹禛沉默了片刻,坐了回去,「我不想像父亲,父亲有心胸无手段,空有一腔抱负却无能力施展,还连累了身边之人遭难。我也不想像母亲,她许是贤德,许是温良,但身为东宫储妃,连子嗣也不能保住,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