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监还没张口,杜宰辅看到了稽襄,脚步一转,急急地迈着小碎步就朝这边走。杜宰辅和稽襄一直在朝堂上不对付,属于你看我不爽,我看你更是浑身都是错,见了面全当眼前的人是个屁,如今杜宰辅竟然主动来找稽襄,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宋老太监和稽襄都顿住了脚。
杜宰辅年纪大走得急,身子又有些矮小,他这个年纪,吃的稍微滋补一点就有点圆润的肚子,这让稽襄想起了街市上卖的不倒翁人偶。他的思想开了个小差,觉得以后可以在家里买一个人偶,画上杜宰辅的脸,没事推着玩玩。
「国师——」杜宰辅并不知道自己在稽襄的眼里俨然成了一个摊子里的人偶,他顾不得什么虚礼仪,径直道:「反贼当前,国师可有退敌良策?」
稽襄躬身施礼道:「并无甚良策,如今民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说当年誓死保卫我西昭的淮甲军是死于先帝与陛下之手。此举寒了众将士的心,也难怪军中将领大多不愿真的反抗。」
杜宰辅闻言沉默许久,过了很久才说:「这件事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说不定是南沫那群乌合之众造的谣言——」
「淮王殿下追查此事已有数年,是非真假,当真能逃得过他的眼?」
杜宰辅没说话,他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一开始也是极其震怒的,但仔细一想,这件事也不是完全的不能理解。
淮甲军是谢辰一手调教出来的,守着西昭的国门,威名远播。可这隻威武之师,只认谢辰。先帝曾有意调回谢辰,让其他人接手淮甲军,可淮甲军的将士们却不服,副将军黎渊更是对谢辰唯命是从。
一隻不受管辖的雄狮,再厉害又有什么用。更何况谢辰本人便是一个狠角色,自古功高震主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即便是皇帝的亲儿子也一样。
当年先帝若把皇位传给谢辰,或许不会有现在的结局,可是……陛下不知道在先帝面前吹了什么风,又或是先帝并不喜欢被摁住脖颈的感觉,即便军方几乎清一色的支持谢辰,他还是选择了如今的陛下。
杜宰辅沉默良久:「即便先帝和陛下有错,但祖宗的礼法不可废。陛下是先帝亲封的储君,行过国礼,举办过登基大典,昭告过天下。他是先帝中意的新君,谢辰他名不正言不顺,输了就是输了,他这么一闹,就是反贼,于国于家就是大逆不道。」
稽襄算是明白了,杜宰辅看中的是国家的法度。谢启宁是先帝封的储君,谢辰则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圣旨,按理就是反贼。
杜宰辅是两朝元老,在他心中,礼法大于一切,稽襄没再跟他说什么,只能推说「尽力而为」。
皇宫大殿上,谢启宁桌案前的奏摺已经累成了一座小山,谢启宁愤怒的将钱礼的称病奏摺扔到了一边。「奴一」在一旁伺候着,见状赶忙给他倒了一杯凉茶泻火。
「陛下莫生气,喝口茶——」「奴一」递茶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的拂过谢启宁的手指,谢启宁眼眸一挑,抬起眼睛望向他的面具。
「奴一」的勾|引的意味十足,谢启宁也不是傻子,他静静的看着他的面具,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冰冷的壳子。
「朕问你,若有一天,淮王的大军攻进了皇宫,攻进了这座大殿,你还会跪在朕面前,陪着朕吗?」
「奴一」闻言,赶忙跪地:「陛下这话严重了,淮王不过是一个反贼,怎能斗得过陛下这真龙天子?」
真龙天子?呵。
谢启宁冷笑了一下,他用手轻轻的抬起「奴一」的下颚,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若淮王要杀朕,你可愿挡在朕面前,为了朕去死?」
「奴一」此时已经抖如筛糠,吓得哆嗦,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话。
谢启宁眼眸冰冷,替身到底是替身,从头到脚都是虚伪。这世上大概找不到一个人,能像奴一对谢辰那样,真正待自己。
谢启宁挥了挥手,「奴一」感恩戴德,连滚带爬的跑了。
稽襄一进大殿,就看见「奴一」着急忙慌的往出跑,衣衫整齐。这倒是破天荒头一次,稽襄微微行了一个礼,对谢启宁道:「陛下今日兴致不高?那公子不在陛下身上,微臣还真有些不习惯。」
宋老太监咳嗽了一声,示意稽襄慎言。稽襄见了谢启宁向来不惧,都是有话直说。谢启宁对此见怪不怪了,他示意宋老太监先退下,偌大的大殿上,只有他们两人。
「如今的形势,你怎么看?」谢启宁径直问道:「直接说,不用避讳。」
稽襄道:「陛下让臣直接说,臣便说了。如今乃是死局,当初淮王大破南沫军时,陛下若缴了他的兵权,将他带回京,尚不会有如此局面。可陛下非要斩草除根,执意要杀淮王,逼得淮王不得不反——」
谢启宁忍不住打断他:「我必须要杀他,他若回来调查到淮甲军一案的真相,还不是一样要反?」
稽襄道:「淮甲军一案,最终做决定的是先帝,就算陛下参与其中,淮王也不至于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陛下一人身上。」
谢启宁接着道:「那奴一的死呢,他那么在乎那个小奴隶,若让他知道——」
稽襄打断了谢启宁的话:「奴一归根到底是自杀,与先帝和陛下无关。淮王得知真相后,虽会痛不欲生,但不至于会谋反。恕臣之言,您说的这些,虽都能激起淮王殿下谋反的意愿,但不至于会让他真正下定决心在西昭掀起内战。真正逼他起兵的,是您痛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