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这位小友名为祈元,钟山隐士之后,才高八斗,娴儿与他对上几句。」
「不世出的才子?」孟娴微微挑眉,笑道:「这不是今科探花郎吗,又见面了。」
时隔多年再度相见,祈元强忍着眼眶的酸涩,声线低哑,道了声「不敢」,自怀中取出一方洁净整齐的锦帕,起身双手奉上:「小姐那日落下的帕子。」
锦帕上是陌生的熏香,不是女儿家常用的金桂、鹅梨,而是带着冷意的雪松青檀,与他冷峻锋锐的眉眼相称,却与其中的温情暖融格格不入。
真是个怪人,孟娴心想。
縴手在帕子上停顿了片刻,熟悉的丝缎上带着陌生人的余温。她忽而收手,压下心中不知从何而起的悸动,强作镇定道:「送你了。」
随即匆匆而去,半句诗文也没留下。孟阁老酒意上头,在后头不住招呼:「对诗,对诗!这丫头,嗐!」
摇头轻嘆了几句,喝下半碗醒酒汤,老父亲忽然回神,定定看着祈元手中紧握的帕子,白胡轻颤:「送你了?」
祈元莫名升起紧张,长指紧了紧,将帕子郑重地收回衣襟内,方才轻轻应了一声。
孟阁老神色古怪,纠结半晌,似喜若悲。他并未表态支持或反对,只朝他扬了扬酒盏,一饮而尽,道:「辛苦了,努力吧。」
祈元:「……?」
想要做孟小姐的夫君,确实极为不易。就如同当初的他一样,已生出自我意识,拥有生命的碎片本能抗拒着属于本体的一切,担忧再度融合会失掉属于自己的一切。
孟娴虽无记忆,却有着碎片的本能,下意识地抗拒着。祈元用了足足两年,建功立业,攒下万贯家财,同时日日风雨无阻的下厨研製甜点零食送到孟府,才终于得了那位小姐点头。
「手艺真不错,这么多年,我都要吃出感情了。」孟娴品着最后一块茶点,恋恋不舍,提议道:「爹,我们招他做上门女婿吧?」
孟阁老险些被茶水呛住,不可思议道:「名门之后,天子近臣,正一品的大员,给你做上门女婿?」
孟娴哼了一声,顺势道:「爱来不来,我还不想要呢。」
孟阁老头痛不已,深感骄纵坏了女儿,对不住祈元,上朝下朝皆绕路而行。感受到他态度的变化,祈元压下疑虑,愈发坚定地表明心意,风雨无阻地每日携着亲手製作的糕点来访。
孟阁老神色躲闪,孟小姐的态度却一如既往,清润的杏眸中带着温软的情意,唇角含笑,深情款款地对着他手中的食盒。
祈元心中微嘆,他终究是比不过椰奶桂花糕。不忍苛责,她还在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祈元淡淡勾起唇角,打开食盒为她斟茶送点心,间或聊聊口味喜好,问问下次要吃些什么。
椰蓉细碎,在她唇边沾了奶白色的一道,祈元自怀中取出一方锦帕,仔细地为她擦着。丝缎绣花,赫然是初见时她落下的那一块。
孟娴忽然停了动作,问道:「你收了我的帕子,还没回礼呢。」
手下动作不停,祈元好脾气道:「是我的不对,小姐想要什么,我明日就去准备。」
孟娴直直地看着他,口出狂言:「我想要个上门相公,我爹想要个上门女婿。」
孟阁老倒吸一口冷气,颤着手捂住胸口,连忙道:「没……」你自己狂妄,别带着我啊。一品大员,盛京新贵,日日给你下厨做点心也就罢了,现在还要上门倒贴,真是敢想。
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孟阁老恍惚听得一句低沉的「好」,不可思议地抬头,却见那才兼比干、手段凌厉的当朝权宰神情激动,满是掩不住的喜色,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应下,还道:「我今日就去请媒人,纳彩问吉,寻个好日子。」
万般话语哽在喉中,孟阁老最终只能嘆一句相配。一个敢想,一个敢做,真是合该他们在一块。
祈元一刻也等不得,待她用完了糕点,便立即告辞去准备。孟阁老不住嘆息,叮嘱着孟娴切勿负了人家,神色中却也没有太多的意外,仿佛早有所料。
最为愕然无措的竟是提出这般要求的孟娴自己,焦灼地思虑片刻,心中到底惧怕着婚姻,迟疑开口:「爹,你说我现在和他说,我是开玩笑的,能行吗?」
「……」孟阁老一生清正,唯一为人诟病的便是溺女无边,饶是他这样远近闻名的慈父此刻也撑不住,颤着手起身,去寻早年间教导弟子所用的藤鞭戒尺,抖着白胡斥责道:「逆子,怎能如此玩弄人心?」
孟娴连忙躲开,慌张道:「我开玩笑的,刚才那句才是玩笑。」
压抑着怦然的心跳,一路回到自己的房中,孟娴神情恍惚。她仍旧担忧,仍旧不安,却也明白此事已到了不得不为之的地步,况且……抛开虚无缥缈的忧虑不谈,她也是真心喜爱那位大人的。年华正好,两情相悦,那人又对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她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婚期定的极近,排场却一点都不小,他似乎老早就备好了一切,只待她点头应下。
足足一百二十八抬繫着红绸的箱子摆满了孟阁老仅有三进的院落,祈元抱着一隻紫金小鼎,递上礼单,认真道:「原是备得聘礼,如今便当嫁妆吧,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