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恆颜从他身后探出一颗脑袋:「啧,好冷淡。」
康问龇牙咧嘴,赶着上去拧住他的耳朵:「还不都是你害的,色小倌!」
这年夏时的雨天,似乎尤其丰富。
白天还是淅淅沥沥数层雨丝,入夜便成大盆大盆没命浇下来的冷水。
三人并肩坐在空盏楼拆后重建起来的小酒馆内,手边摆有四盘小菜,两荤两素,外加一壶兑水兑多了的淡味凉茶。
而当日在青楼跳舞唱歌的辜绿意,如今就在这小酒馆里做着杂役。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她一面挥着扫帚扫地,一面扯开嗓子轻轻吟唱,「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很快有人在旁拍手叫好:「好听,好听,再来两段!」
同时也有人发问:「她唱的啥玩意儿?」
「凰求凤。」
「呸,是凤求凰。」
而同一时间里,谢恆颜捏着筷子,对准碗里半块白面馒头,戳,戳,戳,一连戳出好几个小洞。
半晌,偏头问印斟:「师兄,什么是四肢如狂?」
印斟没理他,淡淡抿着杯里的凉茶。
「白痴,是思之如狂。」
康问鄙夷笑道:「小倌,你去多念念书吧。就这么一副熊样儿,我师父不会容你跨进家门半步。」
「可我看你就是四肢如狂。」谢恆颜托腮道,「人家姑娘都没打算理你,你一人在那兴奋什么?」
康问将手里饭碗用力一磕:「你……」
「好了,别吵。」印斟揉着眉心道,「不准吵。」
康问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愈发不情愿道:「师兄什么时候赶这小倌出去?家里多一张嘴吃饭,泼皮耍赖,还派不上半点用场,呵。」
「师兄不会赶我出去。」谢恆颜扯着脸道,「要走也是你走,色鬼康问。」
康问一拍饭桌,吹鬍子瞪眼:「你说什么?」
谢恆颜闭着眼睛喊:「色鬼康问,四肢如狂!」
「我……我收了你这臭小倌!」
康问陡然起身,眼看就要拧上谢恆颜的耳朵,关键时刻,还是印斟出手,一併将他二人拦下,各自推搡着胳膊隔往一边。
「再闹你俩都出去。」印斟侧目,凉声对谢恆颜道,「……别蹬鼻子上脸,会招人厌。」
不知怎的,那眼神尤其冰冷。倒着实让谢恆颜有些骇着了,一双圆溜的杏眼微微下垂,半天没敢再吭出一字半句。
康问一起跟着识相闭嘴,一时想闹也闹不起来。
——别蹬鼻子上脸,会招人厌。
也是因着印斟简简单单那一句话,一直持续到当晚回家的路上,谢恆颜都额外地老实安分,几乎是在夹着尾巴做人。
康问一见他那副怂巴巴的样子,便忍不住对印斟道:「师兄,还是你厉害……你看那小倌怂得,傻狗直接变成了鹌鹑。」
印斟淡声道:「你也少说两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哎我知道,知道!」康问撇嘴,「我的心思,啥时候歪过?」
印斟冷冷瞥他一眼,这小子立马就立定站直了:「对不起,我的错!我不该存歪心思,惦记人家姑娘!」
印斟沉默了一会儿,说:「罢了,你如今年纪不小,确是时候……该找人一起过日子了。」
康问忽然有些丧气:「就算是这样,也没遇着几个心仪的姑娘。」
「师父早前帮你留心过京城容府的姑娘。」印斟说,「只是近来事务繁忙,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容什么?容府?」康问瞪眼道,「不不不,这门亲事,我想还是算了……真要娶了容家的婆娘,我岂不成了上门女婿,天天被压榨!」
印斟无奈:「你不乐意,人家姑娘也未必情愿。」
「反正我不嫁……呸,不娶!」康问气呼呼道,「师兄还不是一把年纪,老光棍儿了,打算一人过一辈子不成?」
印斟:「……我在说你。」
「我不管,师兄都没成家,我也不急。」康问道,「再说了,你总不能真把那穷酸小倌娶进门吧?师父若要知道,可不得当场把你俩给打断腿了?」
说罢一歪脑袋,扯开嗓子便喊:「小倌呢?小倌给我过来!」
师兄弟二人同时转身,就见谢恆颜一人跟在不远的后方,走得很慢很慢。他们一停,他也跟着停下,一双黝黑髮亮的杏眼,挂在眶儿里提溜提溜地转,眨也不眨。
康问说:「我明白师兄是好心,但这小倌长期养在家里,总有一天让师父发现,你打算如何交代?」
印斟木然望着谢恆颜,没有开口说话。
「我看不如这样,咱赶在七夕之前,给他找个好人家许了,权当是做件好事。」康问抱着两臂,一本正经道,「不然成天留在师兄身边,实在不像样子。」
谢恆颜倏而退后两步,眼底具是一片悚然之色。
而印斟本人倒是神色平淡,转头对康问道:「……你去问问,这年头谁家愿意收留小倌的,能找到算你有本事。」
「也是,眼下空盏楼也拆了,这小倌没什么别的去处。」
康问挠了挠头,忽又兴味索然地唤了谢恆颜道:「喂,小倌你过来。」
谢恆颜浑身一僵,随即讷讷往前挪了两步。
康问托着下巴,问他:「你叫什么?有名儿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