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是吱呀一声绵长尾音,雨水浸湿的木门在喧譁声中彻底扣死闭合,连带最后一丝缝隙也一併消失殆尽。
众人各自站定在雨幕当中沉寂半晌,最终仍是吵吵嚷嚷,诸多嘆息责问之声不绝于耳。
大门后方,四面矮墙绕成的屋内正是静谧一片。
许久过后,老人低淡无奈的声音适才幽幽自旁响起:「都散了?」
印斟答道:「没散,还在门前杵着。」
「这群人啊,真是。」成道逢苦笑道,「现在倒是知道怕了,早前一个个都干什么去了?」
「不然我再……」
「不必了,出去多少次都没有用……等他们冷静下来,会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性命。」成道逢道,「要说起来,昨日让你办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吗?」
印斟双手抱拳,恭敬应道:「小桃姑娘的尸体,已经仔细检查过了。」
「如何?」
「凶手在她身上施用的术法,应当属于控制一类。」印斟凝神思考半晌,方才淡声推测道,「也许与我们操控符纸,是同一种道理?通过某种物质媒介,迫使她无法展开肢体行动,从而自行投水,溺毙身亡?」
「不一定。」
成道逢微微抬颌,光影下方一张皱纹密布的老人面颊,时而黯淡失色,时而刺目尖锐,如同一块四分五裂的瓷片,正恣意彰显着它那支离破碎的危险烙印。
「斟儿,你行事太过死板,大多数时候,不懂将事情往更开阔的地方想。」
成道逢单手叩击着桌面,继而意味深长地道:「控制分有很多类型,媒介控制……只是其中最简单易修炼的一种。」
印斟怔然与他对视半晌,最后仍是虚心低头,诚恳说道:「……请恕弟子愚钝,无法理解师父话中含义。」
成道逢目光凌然,笑容却如往常一般温厚:「斟儿可有听过一类更深层次的控制之术?」
「什么……?」
成道逢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地道:「无需任何第三媒介,纯粹两者之间相互作用的极端术法。」
「简而言之,就是我们口中常说的——精神控制。」
同一时间,阴雨连绵的狭窄巷口。
在一大块刻有「玉壶居」的深褐木牌之下,嗡嗡乱飞着数十隻避雨的苍蝇。而其内间酒馆的桌椅数日无人打理,如今已浮上极其肥腻一层油渍。
门槛前方,赫然屹立着一胖一瘦,两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日小竹回过房间,就再也没从里面出来……以往酒馆打烊,她都是直接进去休息,夜里也从来不会到处乱跑。」
「还有呢?她真的哪里都没去,也没见过什么人?」
烟雨缭绕之下,谢恆颜身着一袭浅青色衣衫,抱臂倚靠在酒馆门前,瞳中狰狞的红光,彼时恰如潮水一般猝然上涌。
而在他面前半跪着的,正是店内痛失爱女的甘老闆。
肥胖臃肿的男人眼神空洞,仿若全然失去意识的一头羔羊,在谢恆颜漫长凶悍的目光压制之下,他无力反抗,甚至无力发出任何求救的信号。
遂只能麻木而又机械摇一摇头,继续出声回答道:「没有,她哪里也没去过。」
第16章 鸳鸯浴?
「算了。」
谢恆颜颓然摆手,似是无可奈何地向甘老闆道:「问你也是白问,连自己女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白痴。」
甘老闆神志涣散地摇了摇头,半晌,又不知所谓地点了点头。
「不说了,把我今日来找过你的事情,都忘干净。」谢恆颜专注凝视着他的双眼,继而一字一句地下达指令,「……知道了吗?听懂了吗?」
甘老闆又是一阵茫然点头。
谢恆颜笑眯眯道:「乖孩子。」
半柱香后,他一人从酒馆里缓缓走了出来,望着漫天灰蔼疏淡一层雨幕,復又无奈嘆了一声气。
他原没想着,能找这死胖子问出个三七二十一,但也没料到这姓甘的一问三不知,连自家女儿的去向都弄不清楚。
谁若是摊上他这样的狗屁阿爹,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狗屁,都是狗屁。」谢恆颜冷冷嘲道,「就没一个好东西。」
他一路气呼呼地奔回空盏楼里,那会儿柳周儿正四下忙着招待客人,小绿则无精打采倚在楼梯旁边发呆,一见是谢恆颜噔噔噔直衝进来,便勉力抬头向他打了个招呼:「小谢啊,最近外面很危险的,下雨天就不要一人跑出去啦。」
「哦,小绿姐……」
谢恆颜一愣,随即缓缓蹲了过去,小声问道:「你脸色好差,是生病了吗?」
小绿无力抬头,眼底儘是一圈红褐的血丝。
她看起来异常疲惫,显是昨天彻夜未眠,今早也没顾得上休息,浑浑噩噩便开始下床干活。
「我没有事。」小绿勉强笑道,「瞧你这样子,出门忘拿伞了吧?头髮都在滴水了。」
谢恆颜捋了捋脑袋,小绿顺势掏来一张巾帕递在他手上,并说:「楼上有烧热水,你把衣裳换了洗趟澡罢,以免着凉。」
「……知道了,多谢小绿姐。」
谢恆颜连连出声应着,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自打小桃意外身亡之后,整座空盏楼便愈渐笼上一层沉重难言的氛围。姑娘们白天不再嬉笑打闹了,大多时候,选择缩在房间里一言不发,偶尔见到客人进门,才强打精神冒出一颗脑袋,以此避免弄丢了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