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非常时段,镇中是人是妖难以分辨,也就只有那些色胆包天不知死活的客人,才敢在此时上门光顾。
所以依照如今这般光景,空盏楼的生意也正遭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惨澹侵袭。
当然,害怕的不只是空盏楼一个。人人心中碰不到底,便也自然会对未知的死亡感到恐慌,畏惧,以及适时发出极端强烈的抵触情绪。
整座小镇,都在这夏潮包裹当中,日復一日地不断迷失着。
窗外仍在飘着密密麻麻的一层细雨。
谢恆颜脱去外袍,一人站定在房间中央的浴桶旁边,若无其事地舀了半天水玩。
片刻过后,约莫是觉得温度刚好,他又将内里一层中衣给剥除下来,搁在桶边,摊平放齐。
空盏楼里的什么都好,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周围的姐姐们还一个比一个漂亮。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一辈子呆在这块地方不挪窝——至少温饱问题能够解决,也不会像之前在神祠暂住的那段日子里,天天只能靠供品养活。
谢恆颜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弯腰坐在浴桶旁边,扯开亵裤准备直接下水。
偏在此时,身后传来沙沙一阵异样响动,隔过墙角一扇屏风径直传向耳边,霎时激起他长久以来的警觉与防备。
「……谁?」谢恆颜冷下脸色,「谁在那儿?」
话没说完,屏风哗啦一声被人单手掀至半开。谢恆颜几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偏在此时此刻,正巧对上角落里一张寡淡凉薄,却又异常熟悉的人脸。
印斟整个人曲成团状,这会儿正卡在屏风与墙面形成的视觉死角之间纹丝不动——也许是因着一袭黑衣裹遍全身的缘故,这姿势滑稽而又愚蠢,使他看起来更像一隻石缝底端的西瓜虫。
谢恆颜:「……」
印斟:「……」
两人相互对视,就这么僵持了大概一个眨眼的短暂空檔。
谢恆颜杏眼瞪得滚圆,倏而张开两片唇瓣:「啊啊啊啊啊——」
刚巧门外的小绿耳朵一尖,赶上来咚咚咚敲响了房门:「小谢,小谢,你怎么了小谢?」
然而无人应答,回应她的,只有一串微不可闻的水花低响。
小绿心生忧虑,便忙又将房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屋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大桶半温不热的清水,正慢悠悠地朝外飘荡着热气。
「奇怪,刚刚明明听到有声音的……」小绿小心翼翼道,「小谢,你不在这里吗?」
浴桶:「咕咚咕咚咕咚……」
「好吧,不在。」
小绿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只在门前匆匆站定半晌,便带着疑惑转身走远了。
「这孩子,不是让他先洗澡的吗,这会儿又上哪儿蹦跶去了……」
伴随着女人的声音愈渐趋向于微渺,浴桶当中哗啦一声,倏而冒出印斟一颗大口喘气的脑袋,眼下狼狈不堪,正湿哒哒地朝下淌着水珠。
同一时间里,谢恆颜却被强行按在浴桶底端,抽筋般的挣扎扭动——而印斟往他背上施加的手劲实在太大,他脱不开桎梏,便只能紧闭双眼,竭力发出一连串惊恐的颤音:「放、放开!我最……最讨厌淹……水……」
——一边说着,一边咕咚咕咚灌下好大几口水。
直到小绿彻底自门后走远,印斟适才鬆开手中力道。谢恆颜便像只濒死的泥鳅,胡乱在桶底划动两下,最终一阵摸瞎浮出水面,兜头撞进印斟怀里瑟瑟发抖。
两人无言对着倚靠片刻,谢恆颜衣服没穿,光着那两条胳膊仿若凝脂般滑,彼时还挂有数粒莹润透明的水珠,正一点一滴地朝水面上淌。
印斟只匆匆瞥过一眼,便伸手将他一把推开了。
又是一阵无比诡异尴尬的对视。
谢恆颜两眼通红,喉咙微颤,半晌噗的一声——滋了印斟满脸新鲜热乎的洗澡水。
印斟:「……」
谢恆颜彻底瘫了,一咕噜往下滑进桶里,从活生生的泥鳅变成了淹死的蚂蚱。
「我……我记住你了。」他奄奄一息地道,「我爹都不敢这么对我,你小子……是头一个。」
印斟面无表情,翻身跨过桶壁,洒出一地水渍加上零星几片泡烂的花瓣。
谢恆颜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似想继续说点什么,然而强耐片刻,终只换来一通撕心裂肺的猛咳。
他向来最是怕水,每每就连洗澡之前,也会先行试探好水的深浅,温度,以及脱衣下水的最佳时机。
而印斟这样一次忽然闯入,就直截了当破坏了他三条不可容忍的底线。
「……三条,三条。」谢恆颜恨声说道,「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咳咳咳咳咳呕……」
印斟一脸木然:「什么三条?」
谢恆颜指指门口:「你滚吧,小爷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丑恶的嘴脸。」
然而话刚说到一半,旋即又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倏而提高音量,回头与他对峙道:「不对,你跑来这里做什……唔!」
印斟两手将他一叭叭不停的小嘴一把盖住:「你小点声!」
谢恆颜一歪脑袋:「……?」凭什么?
印斟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谢恆颜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印斟毫不介怀,反是继续说道:「方才我检查过一遍甘小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