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人月两团圆。
今夜又是解除宵禁的日子,老百姓一边逛夜市一边赏月。
圆月当空,澄明皎洁,秋思落谁家。
皇宫举行家宴,已成婚的皇子携家眷入席,唯有六、七、八皇子形单隻影。
入目处的案几不缺美酒佳肴,御膳房的厨艺乃人间拔尖,一滴香油、一勺盐的掌控恰如其分,味道永远刚刚好。
美酒自酌,如同明月自赏,不如去酒坊与友人喝一壶廉价的女儿红。
冷冰冰的酒杯相碰,道尽一成不变的中秋祝福;席间舞姬助兴,献的舞千篇一律。
宛舒閒散应付,和老六康王充当空气。
反正这种场合最忙的是太子和二皇子赵王,两人素来面和心不和,兄弟们趁机煽风点火看戏。
太子来敬酒,他别有意味地斜睨宛舒。客套一番,两人没有提巫山之行。
一杯酒下肚,热流入喉心却冷,他回到角落漠视强权堆砌的亲情。
倒是民间处处见炊烟,孩童到处串门讨小吃,运气好的能讨月饼。
而小贩的桂花糕卖得最好,花香浓郁应秋意。
顺天府内宅的厨房也忙着做月饼,一家人聚集大厅等待月饼出笼。颜氏气得捶胸口,今年顾着做其他小食忘了炊月饼。
「娘亲,现在很晚了,明年再做吧。」燕姑姑劝道。
「不行!每年都做月饼,今年不能不做!」
燕姑姑瞧两个男童困得打哈欠,「不如让大家回去休息,做好的月饼留明天早膳。晟儿明天还要去书院,珩儿明天要当值。」
颜氏痛心地嘆气,「好吧,大家回房吧。」
然而赤芍偏要去厨房等月饼出笼,她要先挑不同口味的带给主子。
燕瑶和燕珩、燕承天聊一会天,也回合香居去。
秋意浓,夜凉如水,燕瑶披着浅青的褙子坐在合香居的院子。她睡不着,凝望夜空的月轮。
「主子,月饼来了!」赤芍端着热气腾腾的碟子飞奔,「婢子挑了莲蓉、红豆和糖冬瓜,咸的没挑,肥肉太多。」
青黛忍俊不禁,「是你不喜欢太多肥肉吧。」
「哼,主子吃太多肥肉不好,太油腻。」
燕瑶没有食慾,让两个丫头挑走喜欢的馅儿。
突然,一阵声响从玉兰树后传来,三人警惕地望去——修长的人影半掩树后。
两丫头拔剑衝去,在看到对方面容的一刻剎住攻击。赤芍放下剑嘟囔:「怎么又是你。」
「你们去望风。」燕瑶信步走来支开两个丫头。
树后的人走出暗影,现出堪比天上月的明艷笑脸。他的抓髻一丝不苟,别着的白玉簪温润无暇。
炯炯有神的双目璀璨若星辰,写满期待和欢欣。
严穆的直裰乃深沉的藏蓝,但无法掩盖少年意气。
「今晚皇宫不是有宴会吗?你偷偷溜出来?」她十分诧异,以为他没时间和自己道别。
一见,竟愈发不舍。
宛舒负手走近,笑容给予爱的人。「提前离席不会有人注意。入秋凉了,我不带你上屋顶,陪我在院子坐一会吧。」
燕瑶灵机一闪,「过来,我送你一份饯别礼。」
宛舒满怀期待地跟上去。
石桌上剩下的一块月饼仍热气腾腾,燕瑶认得印了「冬」字花纹的是糖冬瓜月饼。「你吃过没有蛋黄的月饼吗?」
「月饼里不都是有蛋黄的吗?」
说实话,每次家宴上月饼看着油腻,他吃过一次就从此敬而远之。
燕瑶神秘一笑,裹着手帕扳开一半递给宛舒,让他尝一尝。
月饼皮是象牙白,馅儿看着剔透,令人舔几分食慾。他爽快地接过来咬一口,爽脆的糖冬瓜甜而不腻。
奇怪,山珍海味不及一块普通的月饼好吃。
「口感是不是很有趣?」
何止有趣,简直甜进他的心里。「你亲手做的?」
「往年我们几姐妹、婶婶和祖母会一起包馅,不过今年顾着做其他糕点没来得及做月饼,所以今年的全是厨子做的。」
宛舒勾起唇角,星目亮起异样的神采。「以后我和你一起做这种月饼,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静静地注视他头顶的气运。
他头上小小的紫龙被凶险的黑气缠绕,霎时阴霾笼罩她的心房。此行凶,能不能逢凶化吉在于他的造化。
眼看她愁容满面,宛舒故作打趣:「你答应过等我回来,难道想反悔?」
「我有说过反悔吗。」她嗔他一眼,「你明天要出发了,还嬉皮笑脸,早知道我不该担心。」
他含笑低头,有人担心的感觉真好。「瑶儿想叮嘱何事儘管说,我洗耳恭听。」
燕瑶没好气地瞪视,他果然没有一刻正经。其实要化吉并非没有办法,她看到一丝玄机。
白水道长教导,说话不可说尽,以免泄露天机。
她只好婉转提醒:「巫咸遗族诡计多端,从他们潜伏汴京的举动可以猜到他们的野心,但也要提防黄雀在后。」
宛舒收敛笑容,「你指太真国?」
「没错。还有凡事不可看表象,不可衝动行事。」
他摸摸鼻子,「怎么你的话和阿隐的相似,你们一起算过卦么。」
「阿舒,不管此行你怀着何种心思,要记得你是后宋的皇子,我希望归来的是一位心怀家国的皇子。」
他愣愣地凝注燕瑶坚定的双眼,没想到她会叮嘱这种话。「我不会令你失望。」
她笑意甚欢,「很晚了,你早点回府打点吧。」
「把剩下的半块月饼和你的手帕给我。」
「你要手帕做什么?」
「回来便还你。」
燕瑶用手帕裹着剩下的半块月饼给他。谁知这傢伙不知足,要她送到玉兰树下。
两人漫步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