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骥征从来清清白白,更向来敬他爱他,从未想过用他洩慾。而兄长所为,朕向骥征致歉过数次,今日再向你郑重致歉,」朱厚炜轻声道,「若贵妃觉得一句轻飘飘的歉意并无用处,但凡不悖于国法纲纪,也不十分劳民伤财的要求,朕都可答应你。但请贵妃切莫为了一时意气,陷骥征于不孝不义。」
长公主府近来闹得沸沸扬扬,听闻长公主又气病了一场,又记恨上了愿意相助的长媳刘氏,如今崔凤征夹在中间,日子甚是难过。更要命的是,崔元似是铁了心的要将崔骥征赶出家门,长公主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舍不得幼子,焦心忧虑之下,病得更厉害了些。
封建时代,孝道为大,即使这几日未见崔骥征,朱厚炜也知他该是如何的焦头烂额、内心挣扎。
「陛下倒是心疼得很,先帝鱼肉百姓、夺人。妻女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忠孝节义?」王贵妃反唇相讥,「陛下也别一副隐忍之色,我假死离宫,皇长子可就完全是你的了,日后给你省去多少麻烦。拿一个崔骥征,换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储君,陛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丘聚已经在门外出声提醒,晚朝的大人们已进午门了。
朱厚炜疲惫不堪道:「不论骥征还是皇长子,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朕,只属于他们自己。待会见了骥征,朕自然会问个清楚,倘若他决心已定……」
「朕自然会全力支持他。」朱厚炜起身打开门,「不是为了什么储君,独独是为了他。」
第十六章
锦衣卫们入内时,朱厚炜正抓紧时间用晚膳,吃的也简单,不过是一碗阳春麵外带几片牛肉青菜,见了他们,一边抬手免礼,一边囫囵将面用完,擦了擦嘴。
牟斌看了,心疼得不行,立马道:「时日还早,陛下何必赶在一时?用的这样快,回头胃又要不爽利。」
许是朱厚炜不曾娶妻生子,从藩地带过来的老人总将他当孩子看,特别见他不好好吃饭穿衣睡觉,一个个都唠叨得没完没了。
朱厚炜笑了笑,「省得了,下回一定细嚼慢咽。」
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崔骥征,最终落在指挥使刘镇元身上,「先前朕与阁臣们已经议过,如今朝廷冗官冗员冗费,很应该开源节流。朕已经革除僧道教坊官、内外金刚老以及把总、大管家等各色人等,虽也有千人,但与锦衣卫冒滥的军校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今日你们三个都在,正好一起拿个章程出来。」
刘镇元有些摸不清朱厚炜的底,便上前一步,递上一个条陈。
朱厚炜一看,各司各卫所有多少冒滥的,倒是写的清清楚楚,不禁挑眉,「这么快就都查实了?」
刘镇元苦笑,「这些都是先前刘瑾、江彬、钱宁等人打了招呼,各任指挥使不得不就范,彼时便已记录在案。刘瑾伏诛后已清除了一批,而江、钱二人的,尚未来得及处置。」
「除去他们,锦衣卫自己呢?上上下下数万锦衣卫,就不曾自己做些手脚?」
刘镇元道:「我等还在慢慢彻查。」
牟斌常年在王府,自是不知情,崔骥征却淡淡道:「据微臣粗略计算,当有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三人。」
他对着刘镇元点了点头,「此弊经年久矣,先帝在时,臣也曾上书,可惜石沉大海。但臣一直在不间断地统计人数,前日指挥使布置此事后,臣立即着手确认,此数与实情应当相差不大。」
都精确到个位数了,这数字自然大差不差。
朱厚炜满意地点头,「既然如此,这五万多人便尽数裁革了,对那些非富即贵的,也不必给他们赏银抚慰了;对那些差事办的不错的,可酌情留下,而对那些老弱的,则要注意安抚好情绪,切莫生出动乱。」
刚刚清洗了江钱余党,如今的锦衣卫尚算乖巧,哪怕出这么大的血,也都领受了。正事谈完,几人正准备告退,朱厚炜起身,「崔同知留下。」
刘镇元虽不如牟斌知晓那许多内情,但作为锦衣卫第一人,自然对那晚发生之事有所猜测,忍住心中的惊异,拉着牟斌退下。
朱厚炜伸了个懒腰,「坐了一日,腰板都僵了,骥征陪我走走罢。」
他又转头对周成道:「朕去宫后苑转转,若是有紧急军情或是阁臣觐见,你及时差人禀报。」
正是七月十四,宫内正逢新丧,配上中元节的布置,本就凄清的宫宇显得格外鬼魅。
朱厚炜在前带路,默不作声地上了延晖阁二楼,屏退伺候的宫婢太监,在阁中迴廊停驻,崔骥征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方向向北远眺,唯见景山峻茂秀丽。
「朕派人查了,先帝驾崩前王氏与张氏走的极近,待皇兄驾崩后亦有来往,可突然某日便再无往来,直到那日张氏驾临永宁宫后,王氏私自出宫。」朱厚炜沉声叙述,「我以为你突然要与她成亲之事,多半与张氏有关,若其中有什么关节或是难处,你不用害怕,儘管告诉我,我来帮你。」
崔骥征目光闪烁,「此事与宫闱无涉。」
朱厚炜阖了阖眼,「王氏拿皇长子或是张太后要挟你答应,一方面是报復先帝,让他九泉之下不得瞑目,另一方面便是在报復朕,让朕活着也……也不得圆满。这么看,她可算是大获全胜了。」
他终究是说出来了,以如此丑恶而嫉妒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