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过来之前,贾珂刚写完了一幅字,把毛笔一放,伸手揽住王怜花的腰,探头去看他写的字。
王怜花正全神贯注地写字,笔上灌注了他无数的精神力气,这时突然被贾珂伸手抱住,他持着毛笔的手不禁一抖,在纸上添了一撇,一幅字就写坏了。
王怜花呼了口气,心中十分可惜,手中毛笔一转,便在贾珂脸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满脸无辜地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竟把脸往我笔尖上凑?」
贾珂脸上一凉,知道王怜花在他的脸上画了一个圆圈,却只作不知,对王怜花报以一笑,然后下颌搭在他的肩头,欣赏他写的这幅字,只见上面写的是:【邯郸城南游侠子,自矜生长邯郸里。
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
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常如云,未知肝胆向谁是,今人却忆平原君。
君不见即今交态薄,黄金用尽还疏索。
以兹——】
这诗是高适所作的《邯郸少年行》,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心中满是不得赏识的苦闷激愤。前六句讲的是邯郸的少年游侠们的生活,极力渲染他们家财之富,势力之盛,生活之豪奢,行为之放纵。到得第七句,话锋一转,写起了这些在外人看来恣意放纵的少年游侠们内心深处的苦闷,感慨这世上既找不到肝胆相照的知己,也找不到礼贤下士的主人。人和人的交情薄得好像一张纸,黄金多了,身边朋友就多,黄金少了,身边朋友就少。
贾珂瞧着这首诗,怔怔出神,又见王怜花写这幅字时笔致凝重,锋芒角出,如剑如戟,杀气森森,忽然明白王怜花这是在为自己愤愤不平。他心中感动,将这幅字看了又看,仔细观摩,似要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将脸颊贴在王怜花的脸颊上,微笑道:「这幅字写得真好。」
王怜花靠在他怀里,说道:「是吗?可惜已经毁了。」
贾珂笑道:「怎么毁了,我帮你再改一改。」
王怜花眉毛一扬,将笔递给贾珂,兴致勃勃,等着看贾珂怎么改掉那一撇。
贾珂接过毛笔,蘸了墨水,略一凝神,然后就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几下,就把王怜花写的一竖行的字涂掉,王怜花皱起了眉,正欲说话,又想起春笙就在旁边,就闭口不言,只是心里又气恼,又不解,直着眼,看着贾珂在纸上继续画画。
没一会儿贾珂就在纸上画出了一从丛墨竹,接着又画出了大片假山。他先画出假山的轮廓,在轮廓中间的留白处飞快的写下了一行字:「他们未必不看咱们写的东西。」然后又将轮廓涂黑,那一行字也都被墨汁覆盖,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黄蓉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贾珂刚刚把假山涂黑,笑嘻嘻问王怜花:「这样不就改过来了吗?」
王怜花看见那一行字,登时明白贾珂这么做,是担心皇帝派来的那些人看见这幅字,交给皇帝,皇帝看见「今人却忆平原君」这句话以后,会认为贾珂是对他心存不满,就写下了这首诗。因此贾珂才把这首诗涂黑的。
他既然明白贾珂这么做的用意,心中的不满,登时便烟消云散,心道:「是我大意了。」正想凑过去亲贾珂一口,以示歉疚,这时听到脚步声在门口响起,也不知道是谁过来了,心念一转,一面抬手擦干净贾珂脸上的墨汁,一面笑道:「不错,不错,这样一改,果然好看多了。」抬头一看,就见黄蓉走了进来。
贾珂笑道:「黄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黄蓉嘆了口气,说道:「我在你家里闷得无聊,就来找你们解闷了。」
贾珂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笑道:「怎么许总管也不许你出门去吗?」
黄蓉摇了摇头,道:「他说皇上是让他们悄悄过来的,他们害怕走漏风声,所以我也不能出去。这么大的阵势,我从前只见过一次,当时那户人家的太太的首饰没了,她认为一定是家贼做的,就让家中护卫守好院门,家里一个人都不许出去。
因为这事,我听到许大叔说我也不能出去,还真吓了一跳,以为我也做错了什么事呢。」说话时眉眼弯弯,说到她吓了一跳时,还抬手拍了拍胸口,仿佛现在她还心有余悸一般,脸上一片天真无邪。
贾珂和王怜花对望一眼,都明白她的意思是说:「皇帝老儿派了这么多人来你家里,还不让她这样无关的人出去,可见他派来纳西人,可不只是让他们来保护你们,还要让他们来监视你们,你们快想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然惹得皇帝怀疑你们了。」
贾珂微笑道:「皇上厚待臣下,无微不至,这份恩典,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如今我和怜花待在家里,每天写写字,看看书,没什么好烦恼的,只是要委屈你和小鱼儿这些天不能出门,实在不好意思。」
黄蓉心道:「他说皇帝『无微不至』,意思是皇帝做的事比我现在了解的还多吗?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提『粉身碎骨』呢?嗯,我懂了,他的意思是说,如今皇帝怀疑他,吴明也未必肯收手,稍有不慎,他就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所以他才说『每天写写字,看看书』,意思是说,现在敌在暗,他在明,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还要我和小鱼儿也别自作主张地去做什么事,省得到时候事没做成,反倒让人抓到把柄了。」
黄蓉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用自责,现在外面这么乱,真要我出去,我说不定也不想出去呢,要是在路上也碰到那么多条蛇,可吓死人了。只要你们不嫌我烦,我多住几日,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