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芾牵他坐下,给他按肩,柔声说:「这么多年来,你与圣上争论过无数回,你心胸宽阔,都习以为常了,不会因为政见不合就这般撒气,定是有别的事惹你恼怒。」
这话倒是不假,司寇青眉目微舒。
人生难得一知己,他何其有幸遇到了两位,一为应九,道不同不相为谋,终究错付;一为李栾芾,佳人青睐,与他两心相许,永结连理。
在失去了母亲和应九后,他身边还有人能知他意、懂他心、慰他哀,他该感谢上苍。
司寇青火气消了大半,握上她的手,将右脸贴上她的手背,感受宜人的温暖。
「圣上说我阻战是为了遏制他主政,他当着众臣的面斥我用心险恶,骂我狼子野心!我百口莫辩,以为傅兄会替我辩解一二,谁料他竟然附和圣上……满朝文武乌泱泱的站在那里,无一人为我申冤。」
君臣二人吵架了这么多年,这般赤'裸裸的撕破脸皮还是头一次,还是当众撕的。
他若真心怀不轨也就罢了,可那些罪名全都是子虚乌有,他不认,也不服。
她能想像得到他在宽广的宫殿里孤立无援的情景,忍不住低声道:「傅梓洲真不是个东西。」
他跟司寇青称兄道弟那么久了,捞取了数不尽的好处,要权,他从刑部尚书升了参知政事;要人,别人塞进司寇府的美人全都进了傅府;要财,讨好他的人把金银财宝一箱接一箱的抬入了他府中。
现在皇帝大了,他心思也就跟着变了,虽然司寇青从未指望过他能为自己赴汤蹈火,但没想到紧要关头时,他竟然会落井下石。
司寇青靠在她怀里,满脸疲倦:「好色之徒终究难过美人关,罢了,送她去傅府时我就预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
栾芾心知他说的是冰羽,冰羽是太后的人,太后自然向着皇帝,傅梓洲被枕边风吹多了心就歪了,他为人如此,即使没有冰羽,宫里也会派火羽去蛊惑。
不如意之事何止这一两件,但司寇青不想说更多惹她烦忧,换了话题:「听说我不在的时日里,你常与一个小禁军会面?」
栾芾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较之前轻快:「你见过他了吗?」
「……三面。」
她眉眼带笑,说着早就想好的说词:「那日我鬼使神差的上了宫墙,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很亲切,想着若是我们孩儿长大了,应当就长成那个样子。」
他们已经查明林烜就是当年的死士头领了,自尽的其中一个死士也承认了林烜的儿子「林燊」就是他们的小林均,可终究没有铁证向世人证明这段亲缘关係。
栾芾抚过他的脸,轻声呢喃:「他的模样,有些像你。」
「……嗯。」
他望着窗外的湛蓝天色,眸光黯然。
不久,国中备战,朝廷征兵征粮,镇北侯调兵遣将,挂帅领兵向西。
头两个月西北频频报捷,时过半年,新邬为了诱敌深入佯败,待虞军沾沾自喜之时扬旗围剿,而后乘胜追击,利用当地天险截断了三万虞军退路,还烧了虞国粮草,将数万虞军活生生饿死在峡谷里。
此战载入史记,名为沼峡之役,虞国败得惨烈,损失了五万铁骑和六万精兵,而新邬死伤总数不过四万。
新邬正要乘势灭虞之际,北甸忽然蠢蠢欲动,新邬已然久战,若是同时对付两国必输无疑。
新邬权衡之下只好停战,三国暂时各居一方休兵养马。
虞国这边百姓怨声四起,不少人偷偷骂皇帝昏庸,龙景逸听到了风声,再次长跪在宗庙外。
朝会上,司寇青提议增兵边关堤防北甸,龙景逸刚刚受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准允。
果然,北甸见「螳螂」和「蝉」元气大伤,窃喜的欲做「黄雀」,幸亏司寇青有先见之明加强边防,北甸试探性的进犯了几回见讨不了好,转而发兵进攻新邬。
趁着新邬和北甸打得火热,虞国有了喘息的时间。
休沐日,司寇青在书院里和李自铭对弈,栾芾在旁看帐本。
司寇青利落的在盘上下了一枚白子,意义不明地说:「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为强,无礼而辱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李自铭捋着鬍鬚,气定神閒:「然虞国非弱韩,新邬也非强秦,更重要的是我国有太师,太师胸怀以天地为盘、万人为子的雄韬武略,何致如此悲观。」
「韩国有韩非子,尚且落得鲸吞蚕食的下场,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
一局终了,竟是平局。
司寇青将棋子一颗颗地收回棋盒,又道:「我才略比不得韩子,只得幸辅佐两朝君王,实不相瞒,我不求青史留名,但求一腔热血莫撒沟渠。」
李自铭笑了笑,又喝了一盏茶,告辞回院外竹屋。
栾芾放下帐本,坐到他身边。
「既然你不求名不为利,为何还不放权让圣上安心当政?」
他捏了枚白子细细观摩,面上淡然:「先皇重用我,我感恩,一心精忠报国,可他去后又疑我、害我,我就是他攥在手心里的一枚棋子,他把我下在何处,我就只能落在何处。」
司寇青鬆手,白子落盘,随后滚落出盘外,掉于香炉旁,他站起身,负手望着楼下的接天碧荷,心中填满了阴郁。
「他害得你我骨肉分离、给我下了绝育散,我身为下臣不能有任何怨言,数十年来还任劳任怨的守他的国、护他的民、一心一意的辅佐他的后人,可当今圣上又是怎么对我?我为大虞,为他们皇家付出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最终只换来他疑我、恨我,我心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