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如玉忍不住回头望魏婉,见她倒着后退,很快隐入人群。卞如玉隐隐有些担忧,皇后却笑道:「没事的,很快,说一会话就放你回去和魏姑娘团聚。」
卞如玉不好意思压低下巴:「母后莫要打趣。」
还到芍药藤前,皇后自以为僻静无人,急急同卞如玉解释:「你莫要再生你父皇的气了,方才都是他试练你的!」
卞如玉静静仰视圣人。
圣人开口,却问:「听说黄连又开始给你扎针了?有没有好些?」
卞如玉躬身:「承蒙父皇关爱,儿臣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若有好转,便是赚到。」
这话有些不争气,往常听见,圣人都会自闷一会,今日却无比柔软,默默念叨:玉儿,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玉儿你腿能好了?」皇后旋即插话,她比圣人激动,鼻子一酸就了眼泪。圣人见状掏帕给她拭泪,父子俩轮流解释、安慰。好一会儿,皇后才重新平静。
皇后这才记起本来的事,让圣人复述,圣人便似蜀地的耙耳朵,板着脸,一字一句同卞如玉讲了。
卞如玉沉吟片刻,躬身道:「其实是儿臣的错,儿臣不该席上给父皇甩脸,不忠不孝。儿臣给父皇赔罪!」
圣人眼眸转动。
「好了好,你父皇谅解你了。」皇后去扶卞如玉,「说开了,便没事了。一家人没有记隔夜仇的。」她忽然笑了笑,眉眼暧昧:「趁魏姑娘不在,玉儿,为娘有许多问题要问你——不对,应该你自己主动交待!」
卞如玉红耳根:「交待什么?」
魏婉姓名年纪,皇后都是知道的,但问了好几回她的籍贯,水嬷嬷都回没打听着。皇后便问:「那魏姑娘是哪里人呀?」
第57章 圩七
卞如玉知道圣人正盯着自己, 所以不露声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笑答:「淮西。」
话音刚落, 圣人就将目光移向皇后, 卞如玉也余光偷瞟,皇后压根不知道爷俩的深沉心思, 自顾自地颔首,轻快道:「哦——那离我老家不远。」又问:「她真是蔺相赠予你的?」
卞如玉突然发现「赠予」两字哪怕是母后嘴里说出来,也格外难听。
他嚅唇:「母后,您以后不要再用这个词了,婉婉她不是物拾。」
「混帐,怎么和你母后说话!」圣人呵斥,他可以允许儿子偶尔忤逆自己, 却不容许他以下犯上,教训皇后。
卞如玉低头, 抿唇, 但不认错。
圣人明白卞如玉在说什么, 皇后却曲解了儿子的意思, 追问:「那她是怎么从相府去到你府里的呢?」
不是赠予,难不成是儿子主动索要?
卞如玉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下。
怎么去的?
明面上是蔺昭的阿谀讨好,进献美人,暗里是细作耳目,使美人计。
他都不想说,一来觉得不尊重魏婉,二来当着圣人的面讲这些, 只会增添圣人对魏婉的陈见,于她不利。
他要保护好婉婉, 虽然猜测圣人可能清楚真相,却仍将错就错,对答如流:「是儿子对她一见钟情,请她来府中做客。又因不舍,小住变成了长住。」卞如玉心头泛酸,「是儿子一片痴心强留。」
圣人冷哼:「她一个乐姬做什么客?」
卞如玉昂首面向圣人:「她不是奴籍。」
圣人阴沉不语,唯皇后讶异「啊」了一声,接着便嘀嘀咕咕,指责卞如玉强留良家女,坏了人家名节,如何是好。
皇后咬唇:「事已至此,你以后可不能对不起魏姑娘。」
「嗯。」卞如玉点头,低低应声,不用母后吩咐也会那么做。
皇后继续耳提面命:「你呀,这事也不和为娘早些说。她一个人待府里,没得相识的,你要多找人陪陪,别让她无聊……」
皇后像在担心魏婉,又像在倾诉自己,卞如玉起先恭听,后来渐渐走神,心里止不住地难受:父皇母后如此一遭,婉婉定更不耻了。
此时此刻,婉婉又在做什么呢?
他茫茫然朝宴会的方向望去,虽不见人,却欢声笑语频频传来。
宴上先演的走索,大多数宾客今日都喝了酒,凉风一吹,酒发出来,既心旷神怡,又酣醺上头。除却个别不慎酒力,趴睡桌上的,其余人等皆围着杂技艺人,因醉眼朦胧,越凑越近,随着索绳升高,更惊心动魄。
蔺昭仅浅饮几杯太清浆,毫无醉意,却随大流,左摇右晃,不露痕迹凑近魏婉,然后发现她也主动朝他这边挪了一步、两步。
蔺昭扬着嘴角低头,以欣赏的目光,静静等待视线里除了自己的皂靴,又多出一双绣鞋。
他与魏婉擦肩过来,薄唇轻启:「公孙说他欠你钱,我今儿带了,正好还你。」
两人分开,顷刻拉开半圈距离。
走索结束,轮到蹈舞,人潮中,魏婉和蔺昭看不见对方,各自跟着身边人举手投足,上下舞蹈:「国泰民安,乐无央——」
「国泰民安,乐无央——」
少倾,舞罢,众人纷乱散开,有回席间吃糕点垫肚子的,有顺手倒酒的,魏婉眺见太子迎面走来,旋即垂首绕路,低调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