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像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听见如此羞辱人的话定会怒髮衝冠,当场对其破口大骂。
可就那一句质问之后,他便再度陷入沉默,仅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那双幽邃的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人,像是要穿透她的身体,将其就地燃烧,好以看看她的灵魂深处到底在想些什么。
藏在云袖中的手指默默攥紧,梓菱知道他心思缜密,但并未料到他竟会如此执拗。
暗自咬了咬牙,她再次狠心道:「本宫已经等不及要试试他们的功夫了,李将军还不走,是想要在此自取其辱么?」
语落,许是到底不堪其辱,哪咤坚韧不拔的视线垂了下去。
他面颊颤了颤,周身像是凝了一层寒霜,阴沉得摄人。
须臾之后,他终是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他走得很快,大抵是羞愤交加,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里,橐橐的脚步声响在廊下,不消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周遭再无一丝声响,梓菱独自站在房内,终于得以卸下伪装,失力地跌坐在了地面上。
她心口很痛,却迟迟未哭出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被那人带走了自己的三魂七魄。
少顷,窸窣的响动传入耳中,她这才注意到被男人丢在门口的兔笼子。
食盒里装了新鲜的青菜叶,灰兔蠕动着三瓣嘴,吃得正香。
像是猛然回神一般,梓菱跌跌撞撞地爬了过去,将笼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许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洩口,抑或是终于有了能让她借力的依靠,她肩膀抖动,隐忍多时的眼泪像决堤的潮水一般滚了下来。
里头的灰兔像是被她的哭声吓到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她,尝试地抬起了一隻小爪子,却冷不防被几滴滚烫的泪水砸中。
天际挂着的红日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夜幕再度降临,庭院里芭蕉妖娆,修竹猗猗,树影婆娑。
饶是再繁盛的场景,此刻在梓菱眼中也成了一片荒芜。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灰兔倚靠在门边,就像在抱一个有价无市的珍稀至宝。
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泪痕交错,她时不时抽噎一下,有气无力地哭着。
玉娆快步而来,放下手里的端屉,拾起一块热帕子替她擦脸。
玉娆心疼不已,却也不甚理解:「公主,您这又是何苦呢?李将军终是要成家的,岂会没人替他生孩子?」
梓菱慢悠悠从飘忽的思绪中回神,缓缓摇头道:「他不一样,他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是薄情,可也有些人,骨子里刻着从一而终,若是不狠心同他断了,本宫真的怕他越陷越深,再也无法自拔。」
若说此前还仅是怀疑,但方才见了他的固执,她便彻底确信了他会如此。
「他们李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本宫不敢赌,不敢耽误他。」她声音很轻,说得很慢,仿佛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在发声。
「都是我的错,我给不了他名分,甚至连一个孩子也给不了他。」说着,豆大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梓菱将小兔子紧紧拥在心口,似是想要抚平内里的难受。
她头一回尝到男女之情的甜头,可没想到初来乍到,便是这般刺骨钻心的痛。
「公主……」玉娆蹙着眉安慰,心下既唏嘘也惊讶不已,原来这世上当真有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男人?
她有些难以置信。
轻轻拍着面前人的脊背,待她稍稍心绪平缓了些,玉娆问:「公主,那些面首要如何处置?」
「让人送去大姐姐府上。」梓菱头也没抬,轻声答。
玉娆点头:「是,公主。」
转眼已是一月后,公主府中众人仍旧风平浪静地生活着,仿佛从未有人知晓不久前的那段悲欢离合。
云物韶朗,风景清和。
阳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打入书房内,映出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灰兔窝在笼子里玩线球,身形圆润,毛色柔亮,想来在公主府中的生活很是滋润。
透过铁笼子的空隙,是一道纤细曼妙的烟紫色倩影,她手中执了笔,正端坐在书桌前。
袅袅青烟徐徐从青铜质地的香炉中飘出,空气里檀香四溢。
玉娆推门而入,将怀里抱着的捲轴一併放在书桌旁的瓷篓内。
「公主,」玉娆道,「李将军的字画鲜少在市面上流通,咱们能收集到的,都在这儿了。」
梓菱正在临摹一幅朔漠孤烟红日图,闻言瞥了眼那十余幅字画,轻声道:「够了。」
习得这些书画中的精髓,少说得数月,应当是能缓解不少相思之苦了。
轻轻嘆了口气,她提笔蘸墨,继续潜心描摹。
直到日落西山,梓菱才从画卷中抽出神来。
敲了敲有些发酸的后腰,她起身去用膳,用完膳就在花园里散步。
日子又恢復了往常那般冷冷清清,远没有他在时的多姿多彩。
倒也不是说那人给她准备了多少好玩儿的东西,而是只要相爱的两个人在一块儿,哪怕仅是携手漫步,也是足以令人心生欢喜的。
天色晻暧,抬头望着夜幕下高悬的明月,梓菱不由得有些鼻头髮酸,心口堵堵的,仿佛连呼吸都会痛。
原来思念一个人这样痛苦啊!她对他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他应当也会很心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