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雨, 眸光渐渐转暗。
关山递来毯子,为他遮住膝盖,他瞟了眼, 低声道:「卜飞尘到底去哪了?」
「陛下登基后, 便一直没有卜神医的踪迹。有人说他隐遁避世了, 也有人说他去南海修行了,还有人说他为了寻找一味奇药, 坠崖身亡了, 各种说法都有, 但是没有具体行踪。」
卜飞尘为人很是古怪, 神出鬼没叫人无法察觉。
他医术精湛,又惯爱研究偏门法子,寻常太医解不了的病症, 兴许他能使出手段, 顾云庭的膝盖, 最后一道指望便是卜飞尘。
他想过, 要见阿姮,必须等卜飞尘治好自己的腿。
否则,他宁可死了,也不叫她看见自己这般颓废的样子。
....
偏远幽静的竹林,因为大雨而变得异常泥泞。
身穿蓑衣的男人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握着弯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行走,雨太大了,视线不清,虽穿着蓑衣,可还是浑身冰冷,他打了个哆嗦,暗道:「这什么鬼天气,没完没了的下。」
推开木门,将竹篮扔到院里,半合的盖子掉在地上,露出新采的药草,被雨水冲刷后,显得很是新鲜。
他就地脱了鞋,赤着脚将院里铜盆的水冲在身上,又赶忙蹦跶着回到屋里,扯来大巾擦拭身体,復又换上青色布衣,将腰带缠好,肚子叽里咕噜叫起来。
他拍了拍,长嘆:「老兄别急,我也饿啊,饿咱们也要慢慢来,晚上吃点什么好?汤麵还是米饭,嗨,不想吃?我也不想吃,可没法子,谁叫我不会做呢,将就吧。」
他自言自语,刷了盆,去泡米。
忽然,鼻间闻到浓郁的香味,他一下站直,往外瞟去。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是老母鸡汤,里头加了红枣桂圆,笋子还有火腿肉片,他更饿了,抄起盆子便往外走。
这是一处偏僻的错落,住在此处的多半是农户人家,淳朴本分,统共就几十户,素日也没甚往来,他看中此地图的就是清净。
可唯一一点不好,吃穿不方便。
数月来,苦了肚子,瘦了身子。
隔壁本没有人家的,怎会突然传来鸡汤香味。
他搬来几块青砖垫在墙根,踩着爬上去。
便见那屋檐下支着一口大锅,下面烧着柴火,有个身穿葱绿色长裙的女子弯腰添柴,拨弄旺了后,又起身掀开锅盖。
这一掀不得了,鸡汤味瞬间飘进他鼻中,他哪里还忍得住,稍一动弹,墙上的砖块掉下来。
女子抬眸,隔着雨幕,能辨出是张极清秀的漂亮脸蛋。
「小娘子,能否分老夫一碗鸡汤?当然,两碗我也不嫌多。」
此人正是旁人遍寻寻不着的卜飞尘。
邵明姮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没有理会。
她转身去屋里,而后在院中支开桌子,盛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隔着那么远,卜飞尘都能感受到鸡肉的紧緻和香醇。
他忙从墙上跳下来,跑到隔壁门口,叩门,门没插闩,一推便开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搓了搓手,胡乱将再度打湿的头髮抿到脑袋后,盯着那碗那锅,眼睛里儘是人情世故。
「给老夫一碗吧,我瞧着屋里也没旁人,你自己炖这么一大锅,哪里吃得了?咱们是邻居,不得互相照应着来吗?」
说完,他很是自觉地去盛鸡汤。
邵明姮抬手拍开,「不成。」
卜飞尘忽然觉得此人有些面熟,想了会儿,惊讶道:「原来是你!」
事到如今,他自然知道邵明姮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地的,必然有事情相求,而这锅鸡汤,是诱饵。
他不该吃。
他哼哼了声,抄着手臂便要转身。
邵明姮也没拦他,凭他快要走出廊下,悄悄回了头,看见邵明姮手里捏着鸡腿,吃的慢条斯理。
鸡汁混着酥烂的鸡肉,齿颊留香。
他咽了咽口水,没骨气地退回去。
「老夫不受人胁迫。」
言外之意,他是很有志气的。
邵明姮点头,端起瓷碗沿着边吹了吹,将清亮的鸡汤喝掉,又去盛了碗。
听见卜飞尘肚子发出响亮的鸣叫,她也没理会,便去盛另外一隻鸡腿。
卜飞尘急了,二话不说,劈手从勺中夺了鸡腿,先啃一口,「你那碗里的鸡腿还没吃完,不好霸占着。」
说罢,又连续啃了数口,顿觉浑身气血畅通,舒适无比。
邵明姮搁下汤勺,擦了擦手望着他。
「卜神医,好吃吗?」
「好吃。」
「这里还有两隻鸡翅膀,你还要吗?」
「要要要!」
邵明姮便依言给他盛出来,顺道盛出满满的鸡汤。
「这是春笋,我从附近村民手里买的,他们春日保存起来,眼下用来炖鸡汤,味道很是鲜美,您尝尝。」
卜飞尘连连点头,吃了那几根笋子。
后来吃饱喝足,他打了个嗝,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邵明姮托着腮,笑道:「我猜的。」
卜飞尘一辈子未娶,孤身一人走南闯北,无所牵挂,这一年多却深居简出,渐渐没了消息。
邵明姮在涿州时,曾听顾云庭说起过卜飞尘和徐掌柜的事,到这来,也是抱着赌的心思,万幸,她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