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深回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黎醒是我教出来的,他的顶点在哪儿,我比他更清楚。」乔临说,「但这部戏对他太特殊了,当局者迷,他现在还没有找到准确的自己。」
张深脑中闪过无数光影,忽然顿悟。他彻底沉默,虽是一知半解的状态,却十分认可这句点评。他说:「要重拍到符合您的预期吗?」
「要让黎醒突破自己,唯有醒悟后,他才能彻底摆脱这些束缚的枷锁。」乔临摇头,说得很慢,「这个过程很难,但我相信这个孩子,他提出来的请求,一定会完美完成,这部电影也不例外。」
晚上九点多,片场收工,按道理第一天会组织着吃顿饭,让大家都彼此热络热络,可这地儿方圆几里都没个像样的馆子,加上坐了一夜飞机,众人都累了,这件事就作罢了。
「老师,今晚是不是还得碰剧本?」一位女孩抱着两个包跑到张深跟前。
这是张深的助理孙阮佳,是个不大的姑娘,刚毕业没多久,专门给他做文字校对的,也算相熟。
张深点头,跟组拍戏这段时间,每天都得连夜把隔天要拍的几场戏写出来,写完还得全过一遍没问题,才能定稿开拍。
这事儿得熬,比较辛苦,小姑娘陪着累。张深从孙阮佳手里拿过东西:「碰剧本你不用陪着,我自己也能校对,回去早点休息。」
「那怎么行,我肯定要跟着的!」孙阮佳虽然长着张娃娃脸,平时说话细声细语,但性格很独立,挺犟的。
张深不吭声,盯她。
孙阮佳被看的手一哆嗦,怀里的牛皮本没了禁锢,跃向地面。她伸手要去捞,一隻修长白皙的手,先她一步接住了本子。
A5的本子,不算厚,黎醒拇指在灰色皮革封面上摸了摸,递迴孙阮佳面前:「小心,掉地上就脏了。」
还好没有真的掉出去,孙阮佳心情如坐过山车,心里眼里只有那个本,快速伸手接过,像宝贝一样捂在怀里,心头立马踏实下来,她鬆了口气,虔诚道谢:「谢谢您。」
语毕孙阮佳抬起头,瞧清楚面前人的脸庞顿时愣了神,眼睛一点点睁大,她失神般地后退了几步,低喃:「老师,是影帝哎……」
张深视线在满面春风的黎醒和灵魂出窍的孙阮佳来回扫了一遍,没什么感觉:「拍戏的时候不是看见过吗?」
女孩惊魂未定,紧搂着怀中之物,护得很死。黎醒心生好奇,摩擦了两下方才触过牛皮本的指头,含着笑夸:「本子不错,可以再借我看一下吗?」
孙阮佳低头看了眼怀中,双臂收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行的影帝,老师的本子别人不能看。」
黎醒移开目光,笑了笑,没把拒绝放在心上。
张深低眉不答,朝孙阮佳伸手:「给我吧,你回去。」
孙阮佳本想抗议,奈何黎醒在旁边,把本子交到张深手里,悻悻而去。
没了外人,黎醒卸下伪装,手插进羽绒服的兜里,吐了口白气:「深哥怎么不等我。」
「回了酒店再见也是一样的。」张深回。
黎醒不认同:「那怎么能一样,回了酒店就是正经工作。」
张深不解:「难道现在是不正经的工作?」
「错。」黎醒弯了点腰,「现在不是工作,是我们的单独相处。」
湿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廓,酥麻从耳根蔓延到半边脑袋,张深发晕,稀里糊涂的批评:「假公济私。」
黎醒眉头一扬,不否认。
从片场走回酒店,慢则四十分钟,快则半小时。张深不喜欢走得急,冬天身上重,走快了容易岔气,俩人硬是走了快一个点,才抵达目的地。
今晚还有事儿,张深回到酒店后没太磨蹭,洗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抱着电脑和笔记本敲开了对面的门。
房门打开,黎醒也刚洗完澡,裹着浴袍带了满身湿气,没擦干的水珠从下颚淌到胸口。
张深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径直进屋,走到沙发处找了块儿舒适的位置,低着头整理带来的东西:「收拾好了就来谈剧本吧。」
黎醒说行,倒了两杯热茶,靠在张深旁边坐下,在一切开始前丢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深哥今天有好好看我过戏吗?」
不提还好,话题一开口,张深想到了今天和乔临的对话,说:「从前我不过问,这个剧本到底是改编,还是你曾亲身经历的过往?」
黎醒顿时哑口,抓着杯子不答话,看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他静默了许久,才有些不太确定的开口:「是哪一种,重要吗?」
「乔临说这个剧本对你来说很特殊,我猜想,它是你成长的一部分。」张深不需要他的亲口回答,自顾自说,「因为是无法磨灭的过往,所以你拍戏的时候,忘记了一个演员的本分。」
黎醒张口想反驳,思及下午的批评,又无言以对。
「过去是无法割裂的,是刻在骨血里成长印记。」张深扭头对上黎醒逃避的眼神,说得很缓慢,「你不该因为过往,而去抗拒成为小五,这是一个演员的失职。」
黎醒被彻底打散,一句硬气的反驳话都说不出,开口说话时声音很空洞:「受困于心,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我叫你们失望了。」
「你这不是认错,是在逃避。」张深说,「遇事解决才是上策,而不是一味地苛责自己,来逃避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