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陆元朗上前抚摸马背,眉目温柔,「这是跟我多年的好马了。从豫州回来的路上,我数次昏厥,若不是他认得路,步子又快又稳,怕也捱不到遇见遂之那刻了。」
许初听了,也不禁对这马儿心生敬意。他见这匹马比别的更雄壮、又更踏实些,才站在这里独独看他,想不到果真是匹好马。
「马兄啊,你多吃点,没几日你又要陪我去豫州了。」
那马儿像听懂了一样,把头低到了马槽里。
「我听星弁说,遂之想到豫州去看看武林大会?」
「正是。」
「那你我便同行,如何?我打算带上石力,省得旅途寂寞。」
「那自然好。我还怕路上危险,有陆庄主同行,可是没什么担心的了。」
陆元朗想,许初这可真是好人做到底,连一点情也不要他的。
「你可知,这一去山迢水递,恐怕不轻鬆啊。」
许初笑道:「莫说山迢水递,就是山穷水恶,我也在所不辞。」
陆元朗默然,抬头看那一弯月牙也是默照人间。
「出门要拣一匹好马,明天我让人——我带你选一匹。」
许初谢过,转而道:「我有一件事还要求元朗。」
第28章 初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许初从未求过陆元朗什么事,这么一说陆元朗还觉得有些轻鬆。
「你说。」
「我打算日后在蓟州城中开一家药铺,如今已盘下了一处临街的宅院,只是还需些人帮衬,我见灵霜姑娘心思灵巧,想求元朗容她赎了身,不知元朗可否答允?」
原来是这个。陆元朗有些微不可察的失望。
「这有什么不可!上次我便说将灵霜给你,你现在既然肯要,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同我客气?这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经办的人要靠得住,这边我让一清帮你找着,定要寻个得力的经理。」
「那便多谢元朗了。」
「既说是赎身,想来遂之并非将她用作婢子了?」
「是啊。」许初不想多说。他此时提出把灵霜要来,不过是想陆元朗放心,他绝不会扒着陆庄主不放。可是,陆元朗又何必非要他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呢?
「对了,你那房院在何处?」
「就在日升坊,葛家绸缎的隔壁,元朗知道么?」
「嗯,那是个好地方。」
这一场对话,跟陆元朗所料丝毫不差,他早从池一清那里、瑞进那里、宋星弁那里知道了许初的动向,一番答对他自己都觉得干瘪。
于是他打算找点新鲜的说说。
「遂之,我这一伤,没想到不仅得一良医,更得一挚友。诊金你不肯要,我再提也显得生分。然而我心中实在感念得很,我想把那些医书送给你,聊表寸心,你看如何?」
「元朗既然把我当朋友,又何必说什么『感念』的话呢。」许初清浅一笑。
「话虽如此,可是我这一番心意希望你能接受。何况我本不懂医理,让这些好书成日躺在收藏者的书架上,岂不寂寞?不如你带了去,这些书也要『如见故人』。」
许初笑道:「我看这些书呢,不过熟读几通,默识于心,以求实用,一但记了下来,就再也不会翻的。所谓珍本,倒只对藏书家有益,对我们用书的人,反而无谓呢。再说,这么多书,我带到哪去?」
「等你的药铺安顿好,我差人给你送去就是。你休要再辞,同在蓟州城中,在你那里同在我这里是一样的。」
许初只好谢过。
马吃够了草,四下更加阒寂无声,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遂之还回去睡吗?」
许初摇头。
「那便由我带遂之逛逛如何?你来了这许多时日,我还没带你游览一番,实在失礼。」
这天未亮时逛园子?也未免太好兴致,许初不禁一笑,见陆元朗也跟着笑了。
「是我糊涂了。可是难得你我都不能安寐,月色又好,不做些什么总觉得辜负。」
去哪呢?许初想了想,望着远处的山头问:「那个亭子叫什么?」
陆元朗也抬头望去,目光却深沉了许多,没有立刻答对。就在许初认为自己说错了话、不知如何圆场的时候,陆元朗却开口了:
「那倒是个好去处。遂之不嫌劳累的话,可以陪我上去看看。」
这个地方走过去要比看上去更远,两人渐渐将沉睡的枕霞山庄落在身后,到房屋的尽头,一条青石板路出现在脚下,蜿蜿蜒蜒,在林木的掩映中爬向山顶。
路很窄,两旁的深草矮树长得放恣,看起来许久不曾有人修剪了。陆元朗走在前面,不时挥剑将旁逸斜出的枝杈斩下,好不至于划伤行人。
「注意脚下。」
行到山顶,从两山之间的一弯短桥走过,来到主峰,復又向上爬了几步,就到了亭子脚下。抬头一望,只见匾额上用龙飞凤舞的草书题了「织锦」二字。
亭中并无石桌石凳,陆元朗就请许初在红栏上坐下。
「这倒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你等等。」陆元朗转到后面,向下走去,消失不见。
亭子旁有一树白玉兰和一棵歪倒的矮松,青白相称,倒是苍雅得很。许初面向山下坐正,展目而眺,整个枕霞山庄尽收眼底。一进进院落随山而起,森严的屋脊、蓊郁的园林、零星的烛光,有如画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