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耐不住地念叨:「烦死了烦死了。」
桂弘往长椅里一靠,两臂搭在宽大的红木靠背,跷脚斜着他嘲弄道:
「怎么烦了,分明是你享愉悦的事儿。」
南娇娇瞪他一眼,那对儿细媚眼里总夹着水淋淋的嗔劲儿,让人觉不到冒犯。
「愉悦个鬼,不知道那老头平日里补的什么,来来回回没个完,弄得我都乏了。税民的钱吶,全叫他吃进肚子里,撒我身上。」
他解完气了,大方往桂弘脚底下一坐,半边身子栖到长椅上,盘双臂趴在上头,歪头朝他笑道:
「多久没见,甚是想您的。」
「不至于。」
桂弘垂目看着他那张讨好脸,无动于衷道:「西楚头牌每天要念男人多着,当没工夫想我。」
「那能一样吗。」南娇娇弯目嗤嗤笑道:
「那些个不过走马观花,银子联繫着的皮肉关係,您可是恩人。」
「还是谢你自己吧。」桂弘偏了头,眼带戏谑道:「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也不至于闯祸将你从那祭台上抢下来。」
「前朝恩怨,如今寻不到根去了。总之我这半生有趣,还不懂事的年纪被打成官奴卖进蜂巢,十四五开始接了没多久客就被中政院那老头买回家当宠,不过两年他人死了还要我殉葬——眼瞅要被一脚踹进坑里,竟被大昭的皇子爷看对了眼,强取豪夺带了走。」
南娇娇把自己说得直乐:「我寻思从此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不是,谁知道您那看对了眼还真就只是对眼,没对我动心呢,怎么撩都不碰,反来问我做不做你这西楚头牌,又要我陪你在心上人面前演戏,还不是把我卖了。哎呦,话本也没这么写的,事儿怎么全出在我身上。」
「人最初都是见色起意。」桂弘挑高半条眉毛,若有所思道:
「就当我救你那日短暂动过心吧。」
「真的很像吗?」南娇娇眨眨眼,枕到自己胳膊上仰头忽问:「我与那位大人。」
「……」
桂弘低头压眉,草草自他那细长斜梢的含情眼上掠过。
「不像,丝毫不像。」他顿上片刻,又道:
「他的眼是沉的,是深潭,让人不敢妄然涉足,而不是一汪蜜水,为勾人生的。」
「您这话说得可真叫人心里难过。」
南娇娇不悦道:「有谁生下来就是为了勾人的,还不是靠这个长大的,这么活的。」
桂弘直起身子,放肃严了声音:「你说你家曾是做什么来着。」
「我那么小,哪儿还记得。」南娇娇打马虎眼道:「叛臣,叛臣,前朝叛臣。」
「都司指挥使不是。」桂弘断了他看似随心实则遮遮掩掩,只想速速糊弄过去的劲儿:「皇权更迭站错了队罢,什么叛臣,本都是些保家卫国的军人来着。」
「……」
南娇娇翻走了黑眼仁儿。
「莫要装什么听不懂,知道你最会读人心。」
「……我不去。」
南娇娇嘟囔道。
「我知道你有功夫在身,说着自己尚且年幼并无记忆,武魂不是刻在骨子里的。」
「……」
南娇娇又沉默良久,才道:「防身学的,也是为了给您暗查消息。我就是个戏子,卖皮肉的,不会打仗。」
「南娇娇,西楚蜂巢养了多少可做私兵的暗线你最清楚,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我也清楚,为何要嘴硬?」
桂弘弯下身,两臂抵在膝盖上,从喉地挤出磁声,急迫问:
「如今先生不在了,你我必须要担起西楚上下于我们的信任,众人皆盼黎明日出,春来冰释,盼着有朝一日得翻案清白——」
「我愿意在这儿做官儿,就是为了再不依傍任何势力了。」
南娇娇低头道:「我谁的人也不做,谁也不会平白给我按上什么叛国的大罪遗臭千年,不会杀我。翻什么清白,我家翻不成。」
「好,就算如此,可事到如今你哪儿脱的干净。」
桂弘冷地一笑,逼到他面前:「西楚隐情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做我内线早摸清朝权跌宕,知道无数随时可以扳倒权贵大人的秘密,假若不做我的人,活得了吗。」
南娇娇低着头不愿跟他直视,胸前起伏得厉害,明明情绪激动,话却没说几句。
「我那是……知恩图报,为您一个。」
「不要为了我!」桂弘低吼:「要为这天下百姓。」
南娇娇咬嘴不语,眼眶泛出些湿润,难言道:「我爹那时也当自己为了百姓,却落得那般下场。我只是年纪小,并不是大事不懂。」
「原以为你不过卧薪尝胆,可惜是要一辈子烂在这蜂巢里啊。」
桂弘有些怒其不争了,愤然起身:「倒不如当初被埋土里当成陪葬,何苦救你。西楚里能用的人我自己想法子带,你就躺在这儿好了,没用的骨气跟祖训全抛到脑后,生意兴隆,我也好多多赚钱。」
「我……」南娇娇越是扪胸欲泣,勉强撑着长椅起身。
幼时记忆太过模糊,隐约间那大宅深黑的门被撞开,官兵水泄而入,他在内房木条围栏割破的窗景中见得父亲拒死不从,堂前一人挥刀阻挡。
「我非叛党,我心清明!」
我心……
很多过去一旦定了黑便再成不了白的,若是十六年前二皇子之变是栽赃陷害,只要努力揭露,总有云开雾散见日之时,可他的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