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正赶秦昌浩在午门当值,面前惨状难以言表,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一步跨三步地从数丈高的城楼上跑下来接人。
桂弘把画良之从马背上抱下,顾不上自己衣冠不整也是满身血渍,狂吼着寻太医。
太医到了,皇帝也到了。
长陵一行护卫队二百余人,长陵成依旧在守城死撑,兵败的消息还未传来,眼看着这无能太子自己一马当先跑了回来,还带这个浑身是血的护卫长。
只要是个明眼的人,都能看得出眼下当是太子临阵脱逃,折损全员,护卫为保其平安重伤。
不仅无能,懦弱,还是个拖人后腿,浪费国之栋樑的废物。
老皇帝二话不说,当着围观宫人,禁卫护兵,大小官员等数百人的面狠狠扇了桂弘一巴掌。
巴掌声大得殿前空旷都在迴响,桂弘跪在脚下泣不成声。
他把畏怯的疯癫模样做得淋漓尽致,慌张时语不成句,牙关咯咯颤,央着求他父皇救命。
眼见世帝眉头锁紧,面露厌恶不愿理睬,他便跪爬着把围观的一道大臣衣角全抓了个遍,挨个哭着求人救人,反是给那群大臣吓得无所适从,一个个扑通跪着跟他对拜——
「朕的大将,朕自会救他!」老皇帝忍无可忍,再是看不下去,皇家颜面都快要被他当成煤灰踩烂在脚底下了,当中疯癫成这样,怒道:
「倒是你这个混帐东西!临阵脱逃?长陵不是还没兵破吗!怎倒先跑了回来,甚险折朕一员大将!朕为何会有你这种不当不立的逆子,你拿什么偿!」
桂弘瑟瑟掀起眼皮,漆黑中压着抹不为人见的阴冷。
另一边,画良之早被人带回医馆去,身上的贯穿的弩伤隔了这么些日已经开始化脓发炎,低烧得人昏沉,兴许也是知道自己回了京终于有救,正迷迷糊糊准备安心睡了。
被闻讯赶来的季春风一大嗓门给喊吓得心臟突突直跳。
「画良之!醒醒!不能睡!」
「……」画良之累得睁不开眼,哼哼着打不起半分精神:「我没死……」
季春风见他怎么喊都清醒不了,心里认定这可坏事,画良之这会儿还遮着面具呢,急得他牙痒,捏拳咚咚往人额头当叩门似的撞了三下:
「睁眼!混蛋东西,撑住!」
「?!」
画良之心疼自己的金子,怎奈身上真是没力气,没法找茬跟他打架:「我乏……」
季春风瞧状还是不行,干脆啪啪往他面具上扇了个连环巴掌:「那狗医师怎么还不来!喂!清醒!」
画良之晕晕乎乎,耳朵被他那巴掌震得发鸣:「季春风……你等我睡……睡醒了……掰你十根手指……头……」
碰巧这会儿医师赶了来,先拿剪刀把黏在身上的衣裳剪开,擦拭端详伤口的须臾,画良之已经顾不上疼不疼,响起轻鼾。
秦昌浩跟着揪心,他看不下去,龇牙挤眼地瞅那常年英气如三月暖风的季春风急成了倒春寒的料峭乱风,在原地一劲儿打转。
画良之这边儿又怎么叫都不醒,睡成死的,真跟不行了一样,不由小心插了一嘴:
「大夫,您直说,人还有救吗。」
医师抚须片刻:「箭伤不在要害,脉香尚且有力,失血疲倦,诸位大人无需担忧,不过睡了而已。只是画大人的伤口过深,且已有发炎生脓的势头——
医师顿上片刻,再道:「现需去衣剜脓,割下坏烂的肉,才好包扎医治。」
画良之迷迷糊糊间只听见了个「脱衣」,刚还拽他去见周公的困倦登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寒骨起鸡皮的的恐慌。
果然不出意料,医师话音才落,季春风的手已经上来了。
「那便脱,快!昌浩,搭把手,救人要紧!」
画良之想到自己身上还有那时候桂弘发疯刻的字,说死也不愿被人看见,哪儿还有什么困意可说,顿时瞪圆了眼上下挥手乱舞,一劲儿拗着不让人碰,精神得过了头。
季春风:?
秦昌浩:??
操刀的医师:???
「这他娘不会是什么迴光返照。」秦昌浩小声嘟囔一句,季春风立马捂了他嘴:
「少讲晦气话!」
「请您两个出去吧……」画良之欲哭无泪,扭这几下全扯了伤口,疼得眼冒金星。
「说什么伤感情的。」季春风急道:「总不能给你孤零零扔在房里,就算不愿让人看着治疗,至少这衣服帮您一脱,也好方便。」
「不用……不用,不用!」
画良之玩儿了命也不让碰,秦昌浩一度咬死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大半儿,季春风按着人二话不说非要扒他衣服下来——
一来二去屋子里吵吵闹闹没个完,给一旁的医师看得发愣,心道这伤者真是活泼,好像用不着自己救也能活。
画良之眼看自己止不住,心头一阵寒凛,痛苦闭上眼。
想自己一世英名就该毁在今日,连着桂弘的声名一起要臭沟里烂了去……
也罢也罢,反正生就是两个烂人,烂人配烂人,没什么不好的,看见就看,更何况他那时候精神不好,刻不出个四五六的东西,狗趴的字乱七八糟,就当什么普通的疤糊弄过去——
「奶奶的……擅自动谁的人呢!!!」
门口一声震如洪钟的怒吼,画良之瞬间软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