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背后就是悬崖峭壁,深渊足千尺于云雾下不见底,楚家兄弟也几乎被压靠到崖边。
画良之瞥眼瞧见楚东离拎着楚凤离的脖领子,单手躲闪刀剑突围,桂弘披剑断了人头,大喊:「先生!带凤离先走!莫要恋战!」
楚东离听得见声,却是咬牙做不出决定。画良之见状添油骂道:
「楚神棍,自己的家人自己护着,你陪他到现在已足够了!仁至义尽,带着你弟走就是!」
围攻下双方战得水深火热,画良之为防止身后冷箭贴住桂弘的背,低声问了句:「还行?」
桂弘捏着剑柄,一抹脸上得血渍:「行,能忍住。」
「莫要太衝动,缓着来。」画良之怕他按耐不住涌上心头、惹人疯癫的气血,百乱之中插声叮嘱道:
「背后交给我便是,只要你不乱序。」
「还不是因为有您在这儿。」桂弘挥剑斩断朝他落刀的胳膊,惨叫声扯得耳膜生疼,其间反而朗朗一笑:「我能有什么怕的,杀他便是——」
「凤离——!」
画良之正觉心头慰藉呢,忽闻背后楚东离一声叫嚷,骇地转了头去,桂弘的话断在一半儿,哑然瞪圆了眼。
竟是一根铁钩猛地从地面划来,出乎防备地挂住楚凤离脚踝。
少年背后就是万丈深渊,如此一个重心不稳,不等他自己拔刀断绳,身子已经失重,直直仰了下去。
——「哥!」
——「凤离!」
楚东离飞扑抓住他手腕,楚凤离整个身子全垂在山崖外,脚下便是吞人的黑坳,南疆的敌军持刀劈砍,楚东离哪肯鬆手,拽着他弟敏捷滚身,且是躲了过去。
桂弘见状虎目大震,手中剑比人先动,敌军将他们断在一半,援救不到,长剑飞快切了数人,画良之心觉势头不好,则慌去抓他衣袖:
「别衝动!」
桂弘迅速回身,「当」地拦下朝画良之露出破绽的背砍来的刀,抓住手腕将其往前捞进胸口,一脚踹得那敌兵口吐鲜血:「我知道,我知道……」
——「哥!!!」
楚凤离再是一声哭嚎,二人立刻齐齐转了视线过去。楚东离死不肯鬆手,他站不起来,便是落岸的活鱼,侥倖躲得过一刀,两刀……
桂弘脑袋里「嗡——」地一声,震响得聩耳,周遭顿成了模糊朦胧的嗡鸣,嘴唇动了两下:
「先……生。」
血顺着楚东离的袖底淌下,染得楚凤离半边身子通红。少年拼尽全力地尖叫,挣扎,好像耳畔再听不见别的了似的,要把他喉咙连同五臟六腑一併叫嚷得吐出去一样,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得声音到底有多大。
穿透得林鸟扬起漫天。
「别看我!」楚东离耗着一口怒气,忍痛咬牙,勉强挤出声道:「画良之,别让他看我!」
画良之瞬间明了其意,桂弘说到底还是疯症在身,他最怕的是什么啊。
怕的是至亲惨死面前的无能为力。
立刻转身匆匆把桂弘挡在身后,提枪解决身侧几个,却发现抓着他的手忽变冰冷,开始细微地发抖。
画良之心头一颤,无论怎么挡,桂弘也是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去的,他自己不主动从那边抽回眼,便挡不住。
楚东离咬死不肯放手,楚凤离撕心裂肺尖叫着喊他放手,求他哥扔了自己。
他看不见敌军一刀刀生生切在他哥的身上,只知道血如泉眼汩汩不停,越来越多地浇在身上。
「哥……放手啊!放手!」
「是我不好,是我不听话,我不该来,我错了,哥……哥!」
「说什么傻……」楚东离强牵了嘴角:「分明是哥对不起你,连累你进我的復仇大业,害你如此,到底是我这当哥的不够格,护不住你,还要害……害了你……」
楚凤离喊得嗓子哑了,怎么都挣不开手,无助哭道:「我是你弟弟,你的家仇不也该是我的!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放手啊,哥,求你了,放手……!」
两人的血顺胳膊交融一处,滴滴答答浇着崖上的雪。
楚东离闻之失笑连连,摇了摇头,阖目嘆道:「我今世亲眼见不得盛景,不如来世生于平和盛世,你我还做兄弟,不上什么揽星楼,不做什么天师算尽人心,就做一世糊涂人,不布机关棋局,不用人心为棋,平平凡凡——」
「答应我。」
楚凤离哭得说不出话,只跟捣蒜似的疯狂点头。
画良之不愿让他看,蹦着身子刻意挡在桂弘前头杀敌。怎奈他终究拗不过那身高力壮的,在桂弘终于寻着机会按住画良之肩膀的一刻。
正见楚东离往前爬了一步,拉着凤离一道坠了下去。
「不,不行……先生——!!」
周遭的声音更为乱了,像是被泥糊在一处,又像是水底穿不透阳光的黑,幽深带着咕哝水流,死寂中带着说不出的吵杂纷乱。
直到「嗒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水底静得可怕,随时就要窒息的莫大恐惧感铺天盖地——
「阿东!」
「桂棠东!」
「嗬————!」
画良之奋力拨开几个朝他们杀过来的敌,护卫队所剩无几的兵聚到一处,他见着桂弘脸色惨白,急忙道:「吸气,快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