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祭酒今年八十又三,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他虽持着拐杖,走路握笔却稳如泰山,从不像其他老人一般颤颤巍巍,好多人都怀疑,徐祭酒持拐杖不是为了行路,而是用来打人。
但今天徐言的手确确实实的颤了,连那根红木拐杖也颤了。
「谢二狡猾,其心可诛。」这是徐言对谢资安发自内心的评价。
此刻的徐言再也没了以前骂人打人的精神头,他终于有了一个迟暮老人该有的样子,沧桑以及面对死亡的不安,只不过面对得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最钟爱的学生的死亡。
这份痛苦对于一个膝下无子的老人来说,如何也是承受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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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池刚抬脚迈进管泽仁的家门,一个陶瓷罐子就朝他的面门砸来。
李寒池急忙侧过身子,陶瓷罐子嗖一声从眼前飞出去飞到了庭院的地上,碎了个稀巴烂。
「呦,这是不过了,都抄上傢伙了。」李寒池打眼一瞧,屋子里的瓶瓶罐罐无一倖免,这无疑给本就不怎么富庶的家庭撒了一层盐巴。
管夫人正举着把椅子要砸,管泽仁生着闷气,躲在一旁不说话,留下个半大点的孩子哭得都快咽了气。
「二公子怎么来了?」管夫人急忙放下椅子,用袖子擦了下,让李寒池坐。
「我再不来,你们这个屋子都得让你拆了」李寒池没坐,变戏法似的从手心里变出一块糖,塞给了还在哽咽的孩子,「不用怕,拿着。你去院子里玩会,我和你父母说点话,说完喊你进来。「
小男孩看了看母亲的脸,母亲不情愿的点完头后,他才敢收下糖,颠颠的跑到院子里去玩。
「劳烦二公子了,这件事是我管某一人所谓,不愿再牵连任何人。」
沉默了半响的管泽仁终于从墙角处站起来,他模样看着不老,三十来岁的样子,可两鬓却生了白髮。
「你一人承担?你若是真想承担,何必让曾晶替你死?」管夫人气急了,口不择言了起来。
管夫人说出了李寒池的话,他附和道:「管夫人所言极是。」
「你若是。」李寒池顿了下,眸色倏忽晦暗不清,「你若是抢在谢资安杀曾晶说这番话,我敬你是个丈夫。曾晶既然替你死了,你也别在这里等着谢资安来要你脑袋。」
一提到曾晶二字,管泽仁眼眶又红了。
「这事是我的错。」
管泽仁话锋一转,指着管夫人气愤道,「可当时若不是她与老师一起以孩子性命要挟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弃曾晶不顾,这篇文章是我所作,我怎么就不敢承认了?!字里行间是诛了谁得心?这江山到底是该姓萧还是该姓朱?」
他痛苦不已,指着管夫人的手收回来,狠狠锤在自己的胸口上:「试问,哪朝哪代女子阉人把持朝政,会有好?」
管夫人虽强势,但到底是个妇人,她看见丈夫如此苦痛,心瞬间软了下来,她轻声唤管泽仁的字:「雁行。」
「好——」李寒池鼓起掌来,「今天你管泽仁这番话说得让我醍醐灌顶啊,我岂有不给你拍手叫好的道理?」
管夫人和管泽仁都看向李寒池,不解他所言何意。
「众人皆醉你独醒,众人皆浊你独清,你比你老师的本事还大,怎么就没人赏识你呢?让你做个翰林编修实在大材小用了!」
李寒池坐到椅子上,单脚一抬,踩在几案上:「不要做编修了,入内阁,做阁老,翻了太后的天,翻了阉人的天,朱家的江山就靠你来守了,旁人都是废物,是不是?」
再傻的人也听出话不对味,管泽仁低下脑袋不说话。
管夫人替丈夫解释道:「二公子误会了,雁行他不是这个意思,他那天就是喝了点酒......」
没等管夫人说完,李寒池便打断了她的话:「左右不过一个意思,他是大英雄,靠着一根笔桿子和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守护大晋。大英雄太忙,他的家人只能靠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来守护。」
「是吧?管夫人。」
管夫人没敢应声。
「管夫人带着孩子跪下来给我这种虾兵蟹将求情救你时,你这个大英雄在哪?」
李寒池变了脸,一脚踹翻了那短腿几案,站起来道:「自己几斤几两掂量清楚了没?瞎装他妈什么大尾巴狼?写文章就能写死人,你当你老师是傻吗?他那么会写,天天写夜夜写,把那些该死的人全他妈写死!」
管夫人瑟瑟发抖,她捂着嘴巴不敢哭出声,偷偷用手去拽管泽仁的衣袖。
「现在老子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拿着老子的钱带着夫人孩子立马滚出邺城,永远甭回来。」李寒池眼睛闪过寒意,「要么等谢资安那头狼崽子来要你命。」
「狼崽子?」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他背着夕阳的光,整个人似乎镀了一层金,头髮丝都是金灿灿的,「前脚还与我叙旧,后脚就骂起人来了。」
谢资安薄唇翘起,把那句话送还给他:「真让人心寒吶。」
李寒池这会儿确实没心情与谢资安调情,可话头都递上来了,他不接岂不是认了怂?
「你若心寒,我给你暖暖。」李寒池贴上来,手已经不老实的往谢资安的胸口去摸,「小将军我最会暖人了。」
还没摸到,他的手就被人握住,纤细的手指冷不丁冰了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