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想回到娘的怀抱啊。」方澜的声音越来越小,「哪怕我知道她早已经去世了。」
方澜垂头把写好的一张捻起来,轻轻吹了吹,不想被发现眼角的水光。脑后几束枯朽的白髮脱落,落在地上,归长羡看着,心头一阵抽动,见方澜又拿了一张新的绛唇纸,点墨写了一个字。
「师尊。」方澜边写边说,「您要不要下山再找一个新的弟子?」
归长羡的胸腔顿时酸涩得不言自名。
在禹域和翥宗的交界处,一个两方交汇的贫穷小镇,没有名字的小镇。
村口有一株翠绿茂盛的树,树冠庞大得像一朵云停泊在此。雨在土里砸出小窝,又积攒成一面异形的镜子,屋后的菜地东倒西歪,蔫蔫的叶子浸在水里,野花零落成泥。一身泥巴的小猫像是习惯了,在雨里跑来跑去,这里打滚那里踩花,玩得不亦乐乎。
多日的暴雨把人关回了屋子,商铺也纷纷闭门。
本该是寂寥的,但来了不少不速之客,他们是禹域和翥宗的弟子,两批人一批从村头开始、一批从村尾开始,撑着伞,一家一家地敲门。
「打搅了,可以开门吗?」
「……」
「……你们是谁?」
「我们从禹域正山来的,近日大雨,我们来请各位转个地方住,去高峰也好,看着,就在那座,不远的。」
「不去。你们走吧,仙长不必管。」
「我们是翥宗的人,这雨太大了,怕是会起洪涝,翥宗为各位安置了屋子,请各位暂时去避难。」
「嘭——」
「我们是禹……」
「我们是翥……」
「仙长,我不走。我们一家都不走,我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老婆子已经老啦……走不动那么多路……不走啦……」
「干嘛要走,走了我要葬在哪里?
「仙长是仙长,凡人是凡人,仙人管什么凡人,让我们自生自灭好了。」
「不过是下雨!有什么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雨会停的,我这辈子别的没见过,难道还没见过雨天吗?」
……
他们无言以对,只能嘆气。
两门弟子在村中汇合,沮丧着脸,看起来都吃了闭门羹,雨滴啪嗒啪嗒地砸着油纸伞,把情绪砸得更低。
只有一户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记录显示这是一家姐妹开的商铺,四姐妹,都没有成婚,两方队伍里都出来个人,对视一眼后,禹域退后一步,翥宗彬彬有礼地行礼感谢,彬彬有礼地去叩门。
没多久,门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张清秀的女子脸庞。
「我们是……」翥宗还没来得及说话。
那女子鼓着勇气,在滂沱大雨里说:「你……有没有见过我们家阿致?」
阿致?
谁?
这些人面面相觑,全都愣住了。
第155章 北斗戾(八)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油纸伞彼此相碰,圆滚滚的水珠沿着水珠翻下来,花苞似的,伞下的修行弟子彼此看着彼此,纷纷把门里女子念出来的名字在心里咂摸一遍——阿致?阿致是谁?
「劳驾……是哪个字?」禹域弟子小心问道。
女子身后又现出一张姑娘的脸,看上去年岁比前一位略大几岁,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更凶些,那姑娘大声道:「极致的致,楼、楼致。」
「阿致出生的时候就有仙师过来给他取名。」先前的姑娘说。
然后又探出两名面容相似的女子身影,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自他上山后,我们有好多年没有见过阿致了。」
「他是我们的小弟,最小的弟弟。」
……
「你有听说过吗?」
「未曾啊,你们翥宗有这个人么?」
「唔……没印象,禹域呢?」
「也没什么印象,不在禹域吧——」
「不在禹域、不在翥宗,这还能在哪里?如果修行的话。」
禹域和翥宗领头的人一挥手,所有人霎时噤声,雨仍在下,四姐妹都挤在门口前,露出如出一辙的严肃神情,还有几丝焦急。
禹域领头蹙眉想了想,低头再次扫一眼名册。
名册显示这家的四姐妹都姓万,开了家酒楼,按照年纪从大到小排,分别叫万芙、万艾、万芒、万芝,并没有记录有个弟弟,若这四姐妹未说假话,那么神秘弟弟是怎么从名册里消失的?
暴雨把红色酒旗黏在地上,上头就有一个「万」字,有名弟子好心地低头把酒旗拣了起来,仔细地搭在角落的栏杆上。
万芙嘆气,像是早有预料,反手把妹妹们都推了回去:「没见过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走吧走吧。」
说着万芙就冷酷地要关门。
弟子下意识地抵住门,匆匆道:「姑娘再说说……我们没准只是没想起来,还能再想想。」
他抬头露出一个笑容。
但四姐妹仍然瞪着他,框地一声把门合上了。
雨仍在下,好像又回到了开始,两门的弟子依然还在面面相觑,被雨砸在地上的声音吵得脑子嗡嗡。没过多久,禹域的人在雨丝中挺直了脊背,硬邦邦道:「明日,再试。」
「明日,再试。」翥宗的人也说,忽然眉尾一扬,猛地旋过身,一双眼眸迅速地把远处的村口打量一遍,那棵大树、青色朦胧的远山和被淹没的河岸芦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