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变个翅膀给你看的。」甘蕲嘀嘀咕咕,「不过翅膀长出来就会弄坏衣服,委屈小师叔玩玩羽毛得了。」
荆苔被那羽毛劫去了几乎所有的吸引力,没怎么听甘蕲说了什么,于是也忘了追究甘蕲为何要用「玩玩」这个具有歧义的词语。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羽毛,然后收回手,碰到了什么珍贵宝物似的,认真道:「很漂亮,保护好它。」
甘蕲顶着那羽毛,倏而莞尔一笑,举手利落择出其中最美的一根,捏住尾部,利落地拔下来。
荆苔一声「不——」被堵在嗓子里,就见甘蕲把羽毛塞到自己的掌心,细细的、猩红的鲜血流至他翘起的嘴角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开口道:「小师叔有没有注意到方才这么久,那边的云间亮了数回又暗了数回,和这条鱼变色的次数差不太多。」
「那你的心思还挺复杂的。」荆苔握着还带着热的羽毛握也不是塞回去也不是,难得的感觉到一股气衝到脑门,「还能注意那边亮了几回。」
「天生的。」甘蕲晃晃手指,擦血的同时把长出的羽毛也收了回去,「天生比较敏锐。」
荆苔冷哼一声。
「我觉得鱼桥上的时间和外头不一样。」甘蕲笑嘻嘻的,「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荆苔纡尊降贵地斜他一眼,明显还没消气:「嗯?」
这时候,大鱼从白色转为黑色,远处的云层缝隙亮起又再次暗沉,甘蕲勾手指问:「带灵石了吗?」
荆苔轻轻一哼,摸出晶铂,丢到对方手里。
「我就知道我们心有灵犀。」甘蕲眨眨眼睛,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那半红半白、不带咒文的晶铂,觉得有点大似的掰碎,随即顺手把小块往上一抛,接着打了个指响,掌中火「扑哧」燃了起来,点亮了晶铂一角。
「若不是用来点灯作术,而只用灵火点燃,这块晶铂能烧上三天三夜。」甘蕲感慨,「这可比玫瑰玉耐烧多了。」
甘蕲把点燃的晶铂放在遂初的剑尖,掌着它飞出很远,缩小成亮亮一点,他们继续走,不忘密切关察着遂初。
只见大鱼转换颜色,云间闪烁——
一、二、三……
晶铂熄灭了。
荆苔倒吸一口冷气,旋即想到这一次呼吸或许抵得上红尘一两个时辰,一股彻骨的寒冷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他抬眼,看了一眼仍然不知距离的天穹,一个最为恐怖的猜测漫上心头,他幻想自己回到禹域的时候只能看见所有人熄灭的明灯,而不朽树永远不朽,嘲笑着他,嘲笑着人事皆非。
正如他们所感知的,在两人徘徊于鱼桥时,俗世的一切正快速地疾行,向着不善的方向。
首先是暴雨。
在昧洞蒙那雪山庇佑下,这里依然在坚强地下雪。
归长羡站在洞口,落落穆穆地注视占据视线的所有压下来的乌云,已经低到仿佛伸手可触,可见的一切、十四水十六蓂都被青色的雨幕笼着,雨丝如白髮,长得完全不受控制。
想到这里,归长羡眉宇一动,旋即慢慢地回过头。
他的弟子方澜难得的裹着厚毯子,窝在火堆边,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他的面前有一方矮桌,一沓绛唇纸和笔墨,按理说在雪山生活多年的弟子不会再被冻到,可没有什么会永远沿着固定的痕迹行走的。
归长羡走回,把即将滑落的毯子重新披回方澜的肩头,无可躲避地瞥见了方澜鬓边新生的半头白髮,那白髮与方澜年轻、青春的面孔格格不入,像一根尖刺,刺破了归长羡的眼睛和心臟。
昧洞有传,当年有一弟子在山洞动用月蓂术,一夜白髮从此下山不知去处,还有经香真人,也是带着白髮和腐朽下山而去。
当时这些人的师尊、他们的师兄弟到底是如何看待这一切的呢?难道每个人都可以安然地对待吗?
比如师祖玄晖君,楼致天生命短,在雪山庇佑下才能长成,自有记忆以来就要面对自己比昙花一现还要短促的生命,即使他最终在地洞和炉火中找到了生路,那玄晖君又是怎么对待他的离去呢。
「谢谢师尊。」方澜捻着笔,抬首给了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
火堆烧得毕剥毕剥,像是火树银花,火光暖融融地倒映在方澜的眉眼和脸颊上,带着一点欢庆后的落寞。方澜掩嘴闷闷地咳嗽,归长羡给他顺气,听他慢慢地说起:「其实弟子还记得一点小时候的事情。」
「多小?」
「小到我才刚学会走路。」
「那你记性蛮好的。」归长羡忍不住拍拍他的肩头表示肯定。
方澜慢慢道:「我躺在娘的怀抱里,她抱着我,看着哥哥姐姐——有些是亲戚有些不是——他们在不远处的田边小路放鞭炮,拍着手,推推搡搡,笑笑嘻嘻。鞭炮很吵,火光很亮,晚上的田野异常地暗沉,时不时能听到远处大河的波浪声。」
眼前仿佛有一副虚幻的场景,面容模糊的母亲、狭窄的居所、远处的吵闹,这些年都在他的记忆里不断地復现,有如刻进骨髓。
归长羡沉默了一会:「其实你不该算那么多的,你还年轻。」
「当时本想适可而止,但很多事情是不受控制的,就像时间和白头髮。」方澜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白髮,好像并不后悔,「在那个临界点,我以为我什么都不会想起来,但我只想起来了幼年的那一天,那个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