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呆了不过几息,就被这二十六道视线射得直不起腰来,如芒在背。
那种威压不是现存大能的修为带来的威压,而是某种历史与时间的震慑,日光之下无新事,无论何种年代,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定是先辈所经历过的,无能倖免。
荆苔在走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自己心上,呼吸的频率也降到最低,他背后寒毛耸起,觉得这二十六樽石像仿佛也在呼吸——仿佛回到了锦杼关的千鱼窟,那些人所化的鱼石冷酷地旁观,无悲无喜。他听见大殿外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帘幕,都变得不太真切,像某种记录,记录千万年前的一次混沌初开,而他站在时光长河的末尾注视着——不过是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而已。
大阵所缺漏的西南阵图,不是邵沛他们所认为的守拙,而是「返璞归真」,即转化二字。
便如经香真人所说——「山河湖水,或涸或疯,历生死劫,见大苦难」,《木一》心法中也说「一阳来復,一心水寒,万物水生,生犹若死。无生无死,无忧无惧,一者为山,一者为海。山亦有焚,海亦有涸,水火想和,阴阳相转。」
生若浮,死若休,生死不也是一场溺水的转化么?
王灼在港口等待多时,出乎荆苔意料之外的是徐风檐居然也回来了。
他们俩原本大大的笑脸在看见甘蕲之后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江逾白狐假虎威地瞪甘蕲,等不及就率先跳下来,立刻开始告状倒苦水:「他天天缠着师叔,师叔都没法跟我说话了!」
「什么?!!」徐风檐怒不可遏,气得快炸了。
荆苔扶着甘蕲的手下船,觑见两位师兄的脸色不对,徐风檐尤其不好看,于是对甘蕲道:「你能不能收敛点,大师兄……好歹曾经是你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一向很乖巧懂事、讨人喜欢。」甘蕲一脸认真地胡说八道,「是他们的问题。」
荆苔:「……」
甘蕲虽然是在乱说吧,可荆苔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明白王灼和徐风檐为何对甘蕲如此寒眉冷眼,甘蕲他——倒也没那么可恶吧。
徐风檐气咻咻地衝上来,抓着荆苔的胳膊往自己身后拉,对着甘蕲竖眉毛:「你来这里干嘛?」
甘蕲眼疾手快地拉住荆苔另一隻胳膊不让他走,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来打秋风。」
荆苔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恍惚间以为自己是牵钩戏里居中判定的大旗似的。徐风檐气不往一处来,加大力气拉荆苔,甘蕲却鬆了手,善解人意道:「小师叔身子不好,夜枫君可不要弄疼他。」
徐风檐一下子气得眼白都翻出来了,王灼连忙过来调和:「来者是客,先进去吧进去吧。」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都围了七八九层了可别在这里继续丢脸了!
第128章 渡河汉(十四)
甘蕲左顾右盼,饶有兴致地盯着一片游云不慌不忙地穿过「天目」,看热闹的弟子避着徐风檐要杀人的眼神,还是忍不住用各种形式把余光移到这位金光闪闪的人身上。
「那是和尊主同辈的小师叔吧!」
「是啊!所以那妖里妖气的男子又是谁?夜枫师叔怎么脸色那样的差?有仇?」
「不像啊,有仇就该打起来了,这也没打起来啊,小师叔好像对他态度还不错的样子。」
「他腰上挂着的物件……是个什么鸟?」
江逾白跟在一行人身后,愤愤地瞪甘蕲,扭头和闻讯而来的朱砂咬耳朵:「我就说是妖孽吧!是妖孽吧!!」
朱砂斟酌了半天,犹犹豫豫地点了下头。
荆苔扯甘蕲的袖子,察觉到徐风檐火烧般的眼神,手不由得一松,然而甘蕲已经扭头看了过来,眉尖微挑,荆苔心尖狠狠跳了一下,仿佛有人在那里咣咣地敲钟。
「小师叔?」
荆苔回神,捏了一下耳垂:「这是天目,最上面的缺口就是断镜口,镜口南侧是藏书地芸阁,大殿旁边是不朽树,命灯都挂在那里。」
「嗯。」甘蕲轻轻应道,想起什么似的问,「小师叔住的地方在哪里?」
「北峰之半,柏枝乡。」荆苔说,甘蕲凑过来:「能不能住在你那里」
「不能!」徐风檐没好气地冷声道,「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甘蕲不予置评地摇摇头。
天际的阴云间忽然露出一点白色,围观的弟子齐齐抽气,露出惊恐之色:「快跑!快跑!快跑啊!」
接着这些弟子如云雀散去,眨眼间人就都跑没了,空空如也。
荆苔在突然的空旷里哑然失笑:「白鹤有这么吓人吗?」
「还行吧。」徐风檐从鼻子里哼气,「不就是见人就叨,没事儿就扇人巴掌,禹域弟子谁没被打过?」
白鹤把翅膀撑得老开,落地时不客气地用尖喙啄向徐风檐。
徐风檐往后极速退去,怒斥:「还说不得!」
白鹤张翅狠狠地扇了好几下,飞出四五根羽毛,利剑似的扎向徐风檐,徐风檐一边躲一边在白鹤扇起来的灰尘里咳个不停,眼睛都红了。
荆苔看得好笑,招手让白鹤过来。
白鹤登时偃旗息鼓,矜贵至极地走过来,把脑袋蹭到荆苔的手心里。
徐风檐摸着心口,狐疑地看了好久——怎么这幅做派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