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睡上一觉。」甘蕲说,「等新王出壳,就能醒来。」
「那……空无大师?」徐风檐想起来。
荆苔闻言开始怅然,缓缓地摇头,徐风檐觉得不妙:「难道……」
「夜枫君可曾听说过,『涅槃』?」甘蕲说。
徐风檐呆滞:「可是……没有人成功过。」
「那是因为代价太大。」荆苔的声音放得低低的,「空无,他多年前已经死过一回了,是去非大师带他去的芣崖。」
场面有些冻结,徐风檐陡然面对了这一场数年之前的生死离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想起薤水上随水流附身的纸莲花,手持断剑的端迟月。
那像一幅凝固的剪影,加入到他毕生不忘的画卷里去。
那里还有元镂玉,有后来没有再见过面的仇沼,有尤霈,还有经香师叔。一夕之间,十六蓂整个都换了代,那些长辈纷纷乘舟离岸,向着眠仙洲,走得几乎悄无声息,徐风檐都不曾看见他们最后的表情,没有留下隻言片语。
徐风檐和荆苔对视一眼,意识到对方在和自己想同一件事。
荆苔终是嘆气,强作振作:「师兄怎么来了。」
「端师叔,你还记得吗?」徐风檐嘆息。
荆苔点头,徐风檐神色黯然:「春野城出现骨影,不息土破了,大堤塌了,端师叔……没了。」
又过了好久,荆苔依然没有抬头,明白徐风檐的来意:「师尊确实对付过这东西,骨影……就是参光的影子,镜子里另一隻参光。若是天地颠倒,世间不再有陆地,全是无穷无尽的海洋,也就没有参光,没有眠仙洲,只有骨影和摸不到的阴霾。」
一直没说话的甘蕲伸手握住他的手,打断他,冷然出声:「不要掐了。」
荆苔懵懵地眨眨眼,没反应过来,被甘蕲引导着鬆了手,那一隻手上全是红红的指甲掐痕,荆苔不觉得疼,也没感觉出来,甘蕲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荆苔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徐风檐说:「这是师尊的原话。」
荆苔儘可能平稳声线,又对竭南说:「这些天打搅了,我应当要告辞了。」
竭南愣愣的:「啊?」
「对不起,小师叔。」甘蕲低声说,没有鬆手。
儘管不知道甘蕲为什么要道歉,荆苔先说了一句「没事」,说完他自己倒有点发愣,好像无论甘蕲做了什么他都能原谅似的。
「我不能跟着你一起走了。」甘蕲说,微微低头,眼角的凹陷像一枚小小的羽毛。荆苔感到莫名的失落,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总没有人是一直都会是同路人的。师尊走了,师伯走了,二师伯也走了,他自己註定也会走得比师兄师姐早的。
都是这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的。
命运就像这些水一样,永远向前,永不回头。
「好的。」荆苔丝毫没有挽留,安顺地说,「祝你平安。」
看上去非常平和、安稳,好像能平静地接过命运的一切赠物,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有多好、有多坏。若是应鸣机和行藏也在场,想必会对荆苔这幅神情感到很熟悉,荆苔走入火潭的前夕,也是这幅模样,若当时他真做了祭品,可能自己只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风檐心头一空,他后来最怕的就是这个样子的荆苔。
第114章 九垓上(终)
当天,他们就决定离开了。
徐风檐到底对竭南——荆苔的这个救命恩人——很上心,怎么看怎么满意,又聪明又能干,年纪轻轻就已经步入玄心境,还在危机关头救了小苔一命。
笅台的小辈真不错,徐风檐想,又忧愁地想起自家那几个人,看上去都不靠谱。可……他更忧愁地意识到,禹域自古以来仿佛就是不靠谱的标杆。
但徐风檐并没有看到竭南的身影,只有那隻标誌性的金色大虎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打盹。他环视周遭,发现朱砂被那两个小药童围在一起,他们仿佛也会手语,和朱砂攀谈得毫无阻碍,朱砂微微脸红,但看得出她很高兴。
徐风檐嘆口气,朱砂怕生,懂手语的人也实在不多,于是她几乎不与人交流。
等他亲手把荆苔刻好的石印归到一个匣子里,终于发现了竭南的影子。
竭南出现在金虎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嘻嘻哈哈的药童和朱砂。徐风檐下意识慢了一步,就看到金虎从地上站起来、打了个哈欠,然后竭南迈开了步子,走向自己。
徐风檐本能地觉得她就是来找自己的。
终于,竭南停下来,说:「夜枫君。」
徐风檐也有事想说,示意对方先说。
竭南说:「若您允许的话……我可以看看朱姑娘么?」
她还没说完,眼皮一跳,面前这位禹域次尊的眼里猛然炸出一片无比绚烂的喜色,仿佛自己刚刚点了一条完全看不见的引线。
徐风檐狠狠拍掌,喜形于色:「我正要说这事儿!你看!这不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吗!砂砂——!」
朱砂在之桃之枫的叽叽喳喳里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徐风檐并不算高的声音,她抬眸,然后看回之桃之枫,好不容易从这俩人几乎没有气口的一长串一长串话里找到缺口,往徐风檐的方向指了指。
之桃之枫立刻闭嘴,一齐扭头,没问就很有眼力见地让出一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