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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十六蓂 作者:挺木牙交

荆苔掌下甘蕲的两隻眼珠就像两颗火球滚热:「我们左手边的那座,是主炉。」

「为什么?」

「首徒的小弟子。」荆苔微带了一点笑意,「你禹域的弟子印,可不是白打下的。」

甘蕲摸摸后颈,果然弟子印能听到似的闪了闪,难得的温和包容。

禹域徽记是「鹿衔灵芝」,鹿主美丽长寿,灵芝如意吉祥,禹域尊主冠上就有两隻小小的鹿角。

弟子印里果不其然出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灵息,调皮地打着旋儿,最终指向左侧。

荆苔召出浮休,一刺而出,半路虚化成无数条剪影,肃穆地并立山头,剑影与剑影之间结成眼花缭乱的阵纹。

下一息,山头炸开。

里头的白汽压迫良久,眼看有出头之机,立即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你追我赶,生怕落在后头。这些白汽成了一顶白色的树冠,与山峰组成一座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巨树,无限膨大,周围的气流都被烤得模糊不清,仿佛能流下水来。

荆苔收了阵法,浮休依然一往无前,刺破泡沫一样刺破了树冠。

那些气流便猛然坠下,流动如柳枝,剎那间淹没了整座山峰,看上去就像横玉披了一张白色的厚重棉被,闷在里头,热得再不没有动作的机会和力气。

甘蕲站在冰瀑最前头,指挥它俯衝而下,并适时地跳上了浮休剑,而荆苔立在剑刃上,含笑接住他。

天地摇晃如骰。

吞进太多,横玉难受地扭动着,像吃太多的年幼无知小孩,正无所顾忌地发着脾气,要求整个世界都要为它退步、为它改变,把自己看成全天下求而不得又必不可少的准则砝码。

荆苔其实没有太看清楚横玉峰里的情况,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岩浆与冰瀑相遇的巨响从山峰内部传出来,震得荆苔耳膜嗡嗡地响,仿佛有黏糊的液体滑下来,荆苔一摸,摸到了一手血。

紧接着,更大的、浅白色的灵纹拨开白汽,以强硬的姿态汹涌而至,没有留下一丝退后的余地,就猛然涨大无数倍,一直蔓延到荆苔视线的尽头,看起来就好像把整个锦杼关都吞了进去。

就像纷飞的大雪在瞬间即至,白茫茫一片大地。

也就在这一剎那,荆苔的世界随着雪白的到来而沉入海底般的静谧。

他看到甘蕲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看到白色雪沫积累、蜿蜒成河流的形状,看到黑色的山头嘶嘶地冒着白烟,可他就是听不到声音。

这是什么?

一隻皲裂的、满是鲜血的手扒住山头口子边缘粗糙尖利的巨石,从烟霭中探出头。

「师兄!」
「……师尊?!」

荆苔从未见过王灼如此颓惨的模样。

王灼一张俊脸被血渍分成无数份,他没有答话,木然地跳上山峰,怀里横抱着一个看不见正脸的人。

那人一身白衣,顺从地靠在王灼的臂弯里,仿佛羽毛一般轻,后颈却血流不止,染红了王灼的衣袍,那袖口的一隻小鹿也成了红鹿,狰狞得可怖。

浅白的世界中,一点红醒目得要吞噬眼睛。

王灼抱着他,仰起头,好像不停地在深呼吸,胸膛起伏得像是在抽搐。

荆苔意识到事情不对,王灼怀里……分明是……

那人垂下的一隻手中,还握着一把精巧的摺扇,也染上了血红,木头和绸缎的香气都被血气所掩埋。

楼致。

是楼致。

荆苔张了张嘴,想问发生了什么,他问了,但王灼没有回答。

在这个纯白色的世界中,语言、声音都失去了意义,视线被白色褫夺,也不具备信任的底气,所以在这里,他们还有什么能够相信?

王灼慢慢地举起楼致,他的衣角忽然飞扬起来,一团白色的云雾从他手里接过楼致轻如鸿毛的身躯。

楼致无知无觉地缓缓向上飞,包裹进云雾的怀抱里去。

那姿态不像是在上升,反而像在坠落。

坠落的还有石头。

山头飞出数不清的鱼石、城镇里腾起数不清的人石,每一块看似简单、朴素、沾满泥土的石头,都是一个人的全部生命,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一生的似是而非与求而不得。

他们头一次这样的轻盈,随着楼致的身躯不断地、不断地坠落。

坠落到天上去。

像倒悬的万千星辰、回流的银河万里——神缓缓闭上的一双眼眸,慢慢收住的一口呼吸。

这世间的所有死亡,都不会重于泰山,也不会轻于鸿毛。

终于,横玉峰四分五裂,绞在一起的岩浆与冰瀑霎时便完全分开,泾渭分明,一者流向天际,一者流回薤水。

那株赤红珊瑚再次完全地暴露出来。

如果没有见到,很难想像会有这么一株珊瑚,完全无惧无谓于世间水火,永远美丽。

「很美,是不是?」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荆苔甘蕲齐齐一跳,郜听竟不知从哪里出来了,与他们俩并肩,负着手,丝毫没有败者的样子:「呀!打扰你们俩了,真是不好意思。」

「火要熄了。」荆苔不客气地提醒他,「很多人也会回来的。」

「好吧好吧。」郜听耸耸肩,「你可真是好胜,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且在我看来——」

他认真道:「我永远不会输,你们也永远不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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