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蕲厉声:「什么意思?」
「实话实说。」郜听微微一笑,也注视那一半向天际流动一半向薤水流动的奇特景观,「天下第一织女,确实有点东西,我确实没有想到她胆敢……学这一出!」
他的语气突然狠戾,双眸似刀,像是要把话里的人千刀万剐。
郜听转身,面向甘蕲:「你母亲也了不起,又狠又果决,是天才。」
甘蕲不吭声。
「不过,你们付出的代价着实有些多。」郜听歪歪头,「不是么?三代人、一座城、一隻大妖、三位昧洞弟子。」
郜听突然沉声:「不过……我可以一遍一遍,不停地来。计臻说,以待来日,那么我也说,以待来日——时日无穷无尽,天地总比生灵活得久。」
第103章 凭兰桡(终·卷终)
郜听的话让两人如临大敌,荆苔握紧浮休,做出攻击的姿势。
郜听不放在心上地摆摆手,只一抬眼皮,微笑:「看见那株珊瑚没有?」
甘蕲警惕地看了一眼,郜听再问:「从冰窟里长出来的红色珊瑚,没见过,是不是?很美,是不是?」
「珊瑚是只能长在矩海的神物。」荆苔说,「我……我本来大概没有见到它的福气。」
「是。」郜听毫不忌讳地承认了这一点,他从来都没有光芒似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荆苔,「好奇怪,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我们之间的缘分不止于此。」
他说的这句话荆苔早能猜到,对于荆苔,这位神秘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身份只知道一个或许是虚假名字的人——从头到尾都透露出令人惊诧的亲和,友好得不可思议。荆苔也没有见过目的落空却反应平淡的人物,他明明为这件事耗费了巨大精力,怎么会如此不以为意,就好像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他的主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会是谁的主意?
荆苔还在沉思,郜听又开了口,眉宇间不见悲喜,又像愁肠百结,他说:「的确只能长在矩海,大概你们都没有去过矩海,你们知道矩海——万水之始、万水之源——是什么模样吗?」
「那里都是蓝色和白色,肉眼很难分清楚水与天的界限,连鱼的游动都不分天地,珊瑚也会倒悬在云里,冰凉的水,没有月亮、也没有昼夜的区别。民间有许多关于它的故事和长诗吧,我听过一些,但其中说得最夸张的、最不可思议的篇章,都不及真实矩海的万分之一,你们人的想像力,还是太匮乏了一些,比如说——眠仙洲。其实眠仙洲并不在矩海的中心,它只是你们可以到达的最远的陆地、最后一片可以立足的地方。」郜听仿佛陷入最深沉的梦境,脸颊上万年凝固的皮肉也舒展开。
荆苔听他用那种平缓的语气、不急不慢的速度慢慢提起,像提起一件值得毕生眷恋的往事中的一个细节,比如你和毕生所爱分离之前,他或她曾经用小指勾过你的衣服;又比如,你想起数年之前在母亲怀抱里曾经大哭一场,母亲说,别哭啦葡萄已经熟啦,而你想起这件事时已经迟迟暮年、离一切都很遥远。
「你……贵庚?」荆苔没忍住,问。
郜听一愣,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一边捂肚子一边擦左右眼角的小水珠。
荆苔被弄得措手不及,郜听真觉得特别好笑地笑个不停,完全颠覆了他之前要么文质彬彬要么衣冠禽兽的臭样子。
甘蕲冷不防在他的笑声中道:「小师叔,你说他很老?」
荆苔:「……」
郜听笑得更厉害,半晌摆了摆手,右手还按在腹上:「你们俩真有意思。」
荆苔额角没控制住地抽了好几下。
「的确不年轻了,其实说,我离这两个字已经很久,不过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你。小荆大人啊……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矩海看看。」郜听认真地说,荆苔下意识觉得这不是好话,郜听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又道,「不过我有预感,我们也会重逢的。小荆大人,好好保管你的记忆,那是人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了。」
烈风呼呼地吹着,火光渐熄,水汽四泄,锦杼关疲惫地沉寂下来。
王灼仰头,一动不动,成了一尊雕像,很认真地盯着那团越来越大的、吞没了数以万计的石头还有楼致的云,好像他看得越久、看得越认真,那些离去的人就能越快地回到这个世界、回到他的身边。
郜听抬抬下巴:「喏,他是你师兄,想来他不会比你差。」
荆苔诚实道:「他比我厉害。」
「嗬——好吧,尊主首徒,以后这个小崽子也是首徒,你能混个长老当当,会拥有尊号……你有没有想像过这一天?」
荆苔没理解郜听为什么突然开始聊废话,但还是回答了他:「没有。」
「真是没有志气。」郜听撇撇嘴,「那你呢?」
「没有。」甘蕲简短答。
「都没有志气。」郜听遗憾地摇头,「你们禹域的人啊,要么没志向,要么就执着得失智,为什么不能均衡一点呢?」
「你们会怎么处置我呢?」郜听饶有兴致地猜,「杀了我?可我大概不会死吧……死亡对我来说只是回家而已,那还能怎么办?」
荆苔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囚禁也说不定。」
「囚禁真的很难受,我不喜欢。」甘蕲仿佛很好心地现身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