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致停在但虹边,看着薤水中逐渐消失的泡沫,那像告别、对人世的最后一句话他喉结动了动,道:「但府君,你有没有听说过矩海、和眠仙洲。」
但虹点头。
「我就是在矩海边的雪山上修行,距海终年被浓雾包围,生长着很少人见到的珊瑚,那里是参光和紫贝的家。」
「大人想说什么?」但虹问。
楼致道:「神折香草蓂,以纪时日。一阶一蓂,一日一蓂,一蓂一水,天下十四条水,另有昧洞和眠仙洲,共十六蓂。这十四条水,日夜相继地奔向矩海,不知来处,但有去处。眠仙洲毗邻矩海,是古神寂灭的地方,我们依然认为祂只是睡着了。府君,所有死去的人都会把沉重和污浊的躯体留在出生之地的河床,灵魂却会随着流动不止的水流,一起流回矩海里去。」
「矩海,万水之水,一视同仁地对待整个世界,无论是谁。」他顿了顿,说,「你们会在矩海的雾气和水流里,再次相见。」
「所有人?」当归轻声地问。
荆苔点头,当归又道:「妖也会吗?」
「会的。」楼致回头道,「人是不洁的,能化人形的也是不洁的,在古神的眼中,没有神智的才是最干净的,比如不知春秋的蟪蛄。只有人需要脱离躯壳,以灵魂去往极乐。」
说到这里,楼致忽然笑了一下,道:「我也不远了。」
荆苔忽然再次意识到昧洞的早衰之例,楼致带着笑意对但虹道:「我也许会比府君你先去,等到那个时候,我会替你传话的,好不好?」
「大人……」
王灼打断了他们:「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先听哪个?」
「好的吧。」荆苔吁气,「攒点勇气面对坏消息。」
楼致失笑,王灼道:「好的话,就是浔洲的风暴里,已经不是妖毒,换句话说,那位大妖,这回是真的死透了。」
荆苔觑见当归低着头。
王灼又道:「乐师弟和相师弟在此观察许久,他们断定浔洲在下沉。」
「下沉?」荆苔重复了一遍,道,「梦里……浔洲已经全在水下了,当年为什么会升起来?」
但虹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个可以稍后再议,只有一点。」王灼道,「若是等浔洲完全沉下去,小苔,你怕是看不到那个梭子了。」
这倒是重点,荆苔想,他总得弄明白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回去了。
「能看出还要多久吗?」他问。
乐曾迟疑道:「我看得不全,但恐怕,一个晚上。」
「闾家的事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失踪的孩子也没完,还有这个,还有那个……神秘人。」荆苔掰着指头数,然后丧气道,「我干嘛来这一趟。」
当归瘪嘴。
荆苔立即找补:「哎!还是该来的!」
第82章 寄燕然(十三)
当归表情严肃地盯着浔洲看,好像在计算它沉没下去的速度,然后他扯了扯荆苔的小指,荆苔低头:「嗯?」
「我可以去。」当归说。
「去干嘛?」荆苔一时没反应过来。
楼致道:「你说要去浔洲?」
当归点头。
「不可。」王灼立即阻拦,「这水能不能碰还二说,就算浔洲的毒流完了,谁又知道还有没有残余的。」
「没事。」当归轻轻道,「我一开始就是游过去的。」
他顿了一顿,略有些迟疑道:「我好像……不受妖毒的影响。」
王灼眉毛一挑:「啊?」
荆苔把自己的小指抽出来,当归拉到身边,左看看右看看:「我就说我好像忽略了什么事,你那个时候是直接游过去的?你还要不要命,那万一妖毒能伤到你你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当时没多想。」当归乖顺地说。
「真的没受伤?」荆苔直视当归的眼眸。
当归突然侧开脸:「没有。」
他第一次从荆苔手下脱开,转头走向薤水。
荆苔在原地一愣,王灼觑他,疑道:「怎么?」
「没什么。」荆苔答,晃了晃脑袋——应该是错觉,他想,当归怎么会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当归已经做好了往下跳的准备,把外袍解在地上,他还穿着那一身束口的奴服。荆苔慢半拍地伸手,刚好接住了当归有些粗糙的外衣:「就这么下去?」
「嗯。」当归没回头。
「要是你上次只是运气比较好?」
当归终于回头,目光灼灼,眼眸漆黑:「和小师叔一起的时候,我的运气都很好。」
荆苔又是一愣,这话他听着怎么有点奇怪。
就在这当会,当归迅速地一头扎进了水里,灵活得像条细长的鱼。
水声打断了荆苔的思索,他再看去,水面平静,隐约的涟漪,咕噜噜零星几个水泡,深邃得像夜空。
荆苔有些急了,他抱着当归的衣服,单腿跪下,眉头紧锁,身体靠近水面,寻找那少年的身影。
浮休剑应心而出,兢兢业业地旋转着严阵以待。
两息后,在荆苔的视线中,当归在三四人的距离外「扑通」地冒出脑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浮休剑随即归鞘,荆苔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拔高声音问:「还好吗?」
「还好!」当归大声,带着点委屈又说,「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