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忙点头,荆苔才解了符文,男人大口喘气,随后从怀里捧出一把小木梳,捧到荆苔面前,急于自我证明似的说:「小人曲海,小女敏儿老爱到处跑,我怕哪天找不着她,才找闾官花了大价钱求来的——大人您摸,它是热的,热得发烫,敏儿一定就在这里。」
荆苔垂下眼皮,这的确是一把刻着简单寻符的木梳,朴素得不能更朴素了。刻在两个物件之间的这种寻符,是寻符所有类型里最简单的一个,不太高明——是闾濡勉强能弄出来的东西。
「那还不赶紧把这个老婆子的院子翻个底掉,她指不定把我的敏儿藏到哪里去了!」曲海指着床上的干娘控诉,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大人!为什么不把她就地处决!除了我的敏儿,难道就没有其他人?锦杼关失踪的孩子可是有百多人!那寻人的告示在大街上都贴了几尺高!如今罪魁祸首就在这里,为什么不把这个老婆子押到明府!告知孩童去向!还锦杼关一个公道!」
荆苔把木梳捏在手上,感受那些隐秘的纠缠,那对花簪,的确就在这里——甚至说,就在这个房间之内。
「小师兄。」任芷义快步从屏风后踅出来,对荆苔低声说,「老夫人不太对。」
荆苔斜斜地看过去,任芷义脸色阴沉沉的,他心头一动。
屏风后,老妇人仰躺,一席薄被,头髮梳得很整齐,面色安详,甚至嘴角还带了一点上扬。
「她怎么了?」曲海颤声道,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茬。
「嗯,她死了。」当归说,「可怕,你现在只能一个人说了。」
荆苔嘆息,低身捏了一隻梅花鹿出来。
梅花鹿在床铺上跃来跃去,调皮地咬着被角和老妇人冰冷的指尖,歪着头,好像有些疑惑为什么不起来陪它玩,不过一隻梅花鹿想不了太多,它甩了甩头,在老妇人脸颊边躺了下来。
它只是一隻不知生死、不知岁月的、刚刚被捏出来的,假梅花鹿。
曲海早被这个意外变故吓得缩到角落里去了,荆苔越发觉得这个男人不可信。
任芷义飞速通知王灼,又吩咐人把屋子里里里外外搜上一遍。
曲海紧张地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惊慌地叫起来:「和我没关係!和我没关係!」
「没人说跟你有关係!」任芷义听得头疼,忍住想打他一巴掌的欲望。
荆苔注视人来人往,捏在掌心的木梳已经烫得简直不能碰了。
当归觑了好几眼,终于没忍住,把木梳抢到自己手里,荆苔一怔,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有些疑惑,当归嘟嘟囔囔:「也不怕疼。」
荆苔失笑。
任芷义从修士手里拿起一个锁起来的匣子,举到眼睛的高度仔细打量,谨慎地递给了荆苔。
荆苔抽剑抹来一道剑光,把锁直接刺开。
就在这时,但虹推门而入,荆苔第一次在年长的府君脸上看到如此慌乱的神情,她直奔干娘而去。
「小苔。」王灼和楼致随后进门,荆苔点了下头,把当归往王灼的方向推,道:「来得比我想像的还快。」
当归别彆扭扭地走过去,王灼很威严地没有摸他的头,对荆苔道:「接到任师妹消息之前,我们就已经在来的路上。」
「但府君在干娘的身上放了东西?」荆苔立即明白过来。
「是一盏灯。」王灼悄声说,「是那位计姑娘教给她的。」
荆苔的眼珠转了一下,王灼补充:「就像蓂门常用的命灯。」
荆苔低头,匣子里什么都有,银镯、银簪、铜钏、葫芦耳坠、大红色发绳……还有一对绒花花簪,隐隐发红。
曲海找到救世主似的扑过来:「府君!我要上报!就是这个婆子,她抢走了我的孩子!有证据!这对花簪就是证据!这是我给敏儿买的花簪!」
「滚!」但虹低低地吼了一声。
「你是……」荣妈眯着眼睛打量,「曲海?」
「你认识我?」曲海的哭叫打了个盹。
荣妈冷笑:「你也配做敏儿父亲吗?」
曲海一愣,随即激动地反驳:「你懂什么!你从哪里跑出来的!」
「大人。」荣妈扭身,对王灼和荆苔略欠了欠身,冷静道,「请恕老身无礼。」
「您请说。」荆苔忙道。
曲海眼神闪了闪,显得很惊慌:「你要说什么?!」
「敏儿那孩子我认得,早年娘难产,我见过她几回,没东西吃,瘦得面黄肌瘦,才一点点高。」
曲海忙辩驳:「我们家不怎么富裕!」
「家里不富裕你就打她吗?」荣妈斜了个眼刀回来,曲海立刻顿住,一时发愣,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荣妈立刻继续说:「大人,也许老身有些冒昧,但干娘……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后半辈子都很苦,如果她的确做了那样的事情,也该带着实证去拜见水里的神。」
荆苔没有动作,他指着床上睡觉的小梅花鹿,对但虹说:「留给干娘。」
但虹没有回声,半晌道:「多谢。」
荆苔捧着匣子离开房间,当归要跟上去,王灼拉了一把小徒弟:「别上去,你小师叔要画阵。」
当归闷闷地「喔」一声,虽然没有继续走,但眼神一直追随着荆苔。
荆苔单手托着匣子,另一隻手转了一下,低低道:「浮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