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荆苔把浮休剑插在地上,以剑为中心,把自己像鞭子一样舞了一个圈,然后拔剑向前刺去。半途中浮休剑忽然分作七柄,柄柄以假乱真,无法分辨谁真谁假。
闾濡避过其中六柄,但没能避开最后一柄,于是那柄剑豁然穿过他的腹腔。
但同时,荆苔喘息之时也被闾濡的命剑重创。命剑回到闾濡手里,而在闾义果气急败坏的叫喊声中,他从胸口捧出一颗红珠,决绝地笑了一下,用命剑狠狠斩碎了它。
猝然,一个血色法阵如蛛丝张开,凌厉得不可一世,荆苔决计自己躲不开,他捂着右肩的伤口,支剑一挡,但没能挡住,只是延缓。
从视线尽头跑过来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血色法阵闭紧之前冲了进来。
后面发生了什么,荆苔实在不太记得,只记得闾氏父子残忍的笑容,好像他们尝过人的血肉,好像註定荆苔会因此万劫不復,喔,还有那个可恶的小奴。
再醒来时,就已经是在这里了。
他好好地裹着被子,床榻干净,阳光洁然。身侧躺着一个温热的躯体,荆苔扭头,当归蜷成一团,额头抵着他的手肘,安安静静地睡在他的左侧——避开了伤口。
「你弟弟,很不错。」计臻抱臂,挑眉看荆苔,她穿的是窄袖的白衣,上边一圈淡紫色的衮边。
荆苔愣了一下:「什么?」
当归垂着头。
计臻好心地说:「昨夜下了一夜的暴雨,你弟弟背着你来敲门的时候,我和阿汲都吓坏了,也亏你弟弟能背得动你,还能找到这儿。」
荆苔心头一动,垂下眼皮,当归那时刚好心虚得悄悄偷看他,被抓了个正着,忙不迭又把头垂了下去。
荆苔想说什么,突然见越汲端着两个碗出来,说:「你们的药。」
当归登登登跑过去,把荆苔那碗端了回来,计臻亲自扶着但虹的肩膀,向越汲勾勾手指:「我来餵小丫头。」
计臻一脸开心地双手搭在但虹的肩膀,把她扶进了屋子,越汲也能想进去,却被计臻抢了手里的药,推出了屋外。
越汲外头叫了好几声「姐姐」,计臻都没给他开门,他只能恨恨地跺脚,唉声嘆气。
当归抬头瞥着这对夫妻,片刻后端着药,对荆苔乖巧地说:「哥哥,我们进去吧,好不好?」
当归的语气非常乖巧伶俐,尾音像小鸟一样飞扬,荆苔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便向越汲说:「越公子,我也先进去了。」
越汲眯起眼睛,看了看当归,忽然浮现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忽然问当归:「小子,你多大了?」
当归道:「十五。」
「不小了。」越汲含笑点头,手心向内,一扬,「快进去吧。」
回到屋内,当归殷勤地把药端过来,见他伤了右手,便用勺子舀,呼呼地细细吹起。
荆苔正经危坐:「先放一边。」
「不。」当归坚持,眼神里居然多了一些祈祷,「先喝药嘛——」
荆苔:「……」
感觉更奇怪了是怎么回事。
但他没有抵挡住当归的眼神,想自己舀来喝,当归把药碗和勺子都往后撤,一副护食的模样,荆苔无奈道:「你躲什么,这不是我的药吗?」
「哥……小师叔手不方便。」当归恳求,「我来代劳,好不好?」
连问两遍好不好了,那是个人都不能对着当归这张小脸说不好啊,荆苔只能说:「好吧。」
当归欣喜地把勺子抵在荆苔唇边。
荆苔就着一勺一勺地喝,药很苦,但他几乎没能太注意到,只觉得浑身不太习惯,况且他喝不喝药其实不要紧,命剑带来的伤怎会是乡野凡人的药能够治的……
好吧,那越汲还是妖呢。
荆苔边喝边想,也看不出来越汲是有心还是无心,不过这两面倒真的看不出什么,当年或许真的有隐情,而那位计姑娘又会是谁呢?
喝完了,当归又扯来帕子要给荆苔擦拭嘴唇,荆苔用左手拿过:「我自己行。」
「噢。」当归乖乖垂着头,忽然感觉自己额头被弹了一下,他立马捂住被弹的地方,抬头可怜巴巴地看荆苔。
「看我作甚?」荆苔故作凶样,仿佛要开始算帐了,「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不好好呆在你师尊身边?」
当归蹂躏着衣角,小声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荆苔下意识问。
当归踌躇了好半晌才说:「就是,就是,我梦到小师叔跳进一片水里,然后……」
荆苔倒是愣了,内心五味杂陈:「梦里的又不是真的。」
「可就是很真嘛!」当归仰起脸,衣角已经被捏得皱得不能看,他急急地说,「我明明看到了,我有在向你跑,我一直跑,我跑得好快好快,但我就是追不上,我……找不到你了。」
当归看上去非常沮丧,非常失望,也非常绝望,只是那沮丧和失望,都是对他自己的。
荆苔觉得他像一隻淋了雨的小鸟,于是本能地去摸他的头,再次说:「都是假的。」
他摸了一会觉得手感甚好,忽然想起来,又正色道:「下印了吗?」
「下了。」当归把后脖子露出来给他看,银鹿轮廓若隐若现,皮肉也都长好了。
荆苔满意地点点头,嘱咐:「大师兄修为极佳,你只要好好学,一定不会出差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