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凉,你不进去,坐外面干什么?」迴廊上的墨雪衣看到了苏墨秋,出声提醒道。
「等你过来啊,」苏墨秋随意地同他开玩笑,「等你过来陪我喝点茶。」
墨雪衣道:「你还真是不可理喻。」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坐了过来。
墨雪衣尝了一口,大概是出于常年查案办案的习惯,他品了一口就道:「这不是你府上往常喜欢泡的茶吧。」
「陛下赏的,」苏墨秋又给他倒了一杯,「怎么样,还喝得惯吗?」
墨雪衣道:「看来我如今是沾了你的光了。」
「这也算沾光?」苏墨秋笑道,「舒白,你也太客气了。」
墨雪衣也微微笑了笑:「玄卿,我看你不是在喝茶,是在睹物思人吧。」
苏墨秋倒茶的手晃了晃,几滴清液洒在了石桌上,他抬头看了眼晦暗的弯月,不知为何想起来了父亲当年念叨的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那月光也落在了苏墨秋眼底,「只是不知君心何似啊。」
墨雪衣没听过这句来自百年后的春江花月夜,他疑惑道:「这不像你往日说话的风格,这句诗是你原作吗?我怎么从未听过?」
「是位张先生的手笔,」苏墨秋道,「我只是鹦鹉学舌罢了。」
「挺好的,」墨雪衣道,「若是不论我走到哪里,还能有一个人这般记挂着我,那我也就知足了。」
「总会有的,」苏墨秋道,「别着急嘛。这就跟缘分是一样的,求不来,只能等。」
「没想到你也喜欢把缘分挂在嘴边,」墨雪衣道,「唉呀,要不是你并未礼佛,我都要怀疑你皈依佛门了。」
苏墨秋奇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不知道吗?京城里不少人都笃信佛教,」墨雪衣道,「就连先帝当年在位的时候,也频频建寺礼佛,甚至请过洛阳的了凡大师前来讲学。你信,我不奇怪,你不信我反而才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神佛都是虚妄之物,过眼烟云罢了,」苏墨秋道,「依我看,求佛不如求己。」
这话让墨雪衣不禁点头认同:「玄卿到底是个务实之人。」
「不过依我看这倒未必一定就是一件坏事儿,人生在世,总要有给自己留点念想的,」墨雪衣又道,「世人拜佛,求得其实是心安二字。因为心有不平,心有不甘,所以需要一次宽慰自己。」
苏墨秋知道墨雪衣是在想宣闻玉,他并未点破,只是道:「看来舒白你亦是个不能心安理得之人。」
「宣大人他……」墨雪衣伸手握住茶杯,却倏忽又鬆了手指,「罢了,不提了,不提了。」
「苏相。」衙门里的人快步走上凉亭,在苏墨秋耳畔低语了几句什么,后者旋即面色凝重:「什么?你说柴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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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安在河边勒住缰绳,打量了几下夜色与冰面,而后道:「全军听令,连夜渡过冰河,天明前务必抵达统万城下!」
旋即又道:「衔上木棍,敢有发出异响的定斩不饶!」
数万骑兵鸦雀无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叼住了木棍。
沈慕安又把目光转向了慕容溯,后者颔首抱拳道:「陛下放心,赫连伦三日前就已离开大营返回匈奴,和太子赫连冲交战。我们的密探也全程跟着。」
「好。」
沈慕安不再说话,而是无声地抬起了右手,骑兵迅速领会了君王出征的信号,马蹄声如战鼓,浩浩荡荡地越过了凛冬的冰层。
河对岸的赫连伦潜藏在山谷间,他道:「弓箭手都备下了吗?」
下属伊陵道:「都备下了,大人,咱们是要趁着夜色,突袭太子吗?」
「不,不止,」赫连伦道,「天亮之前,赫连冲得死,他沈慕安也得死。」
第84章 攻城
晏无霜大略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通, 他越说苏墨秋神色便越是凝重,最后没等到晏无霜说完,苏墨秋就径直走进了衙门。
柴桑榆这会儿也清醒了过来, 他有些后悔, 见人来便低下了头。
苏墨秋回头看了眼身后,道:「你们都先回去吧。」
「是。」
柴桑榆喉结颤抖,最终叫了声:「丞相。」
「……是我动的手, 」他又道,「晏大人要罚我,也是应该的。」
「还有一件事, 我……」柴桑榆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告诉苏墨秋,「我打算离开这里了。」
「你要去哪?」苏墨秋说完的那一瞬才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似乎没资格询问,他轻咳了一声, 道:「不好意思,这是你个人私事,我不该多问。」
「我也不知道, 」柴桑榆道,「不过天下之大,总有容身的地方。」
苏墨秋暗自咬住了唇瓣, 片晌后道:「也好。」
「那你几时打算动身?」
「其实我原本今日就走的,」柴桑榆道,「我买的东西也是给路上用的, 结果半路上一时衝动, 和人打了起来, 耽误了日程。」
「那……我去送送你?」
「不用了,」柴桑榆笑着摇头, 「不用送了。」
做朋友大抵最难的便是好聚好散这四个字。不论是当初踉踉跄跄逃离北乡郡的苏繇也好,还是如今匆匆而去的柴桑榆也罢,他们都没能等来一场体面的离别。没有长亭短亭,没有杨柳青青,也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从重逢到别离都是如此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