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儘量贴着墙根走,免得被晒脱了皮。方圆几里暂且没有狗叫声,她可以稍稍安心。
她向操场边遥望了一眼,视线定格在女孩辛勤劳动的身影上。
乌髮松鬆散散地束起,垂落在背后,衬托出一些个温文的气质。那双眼睛像镶嵌在白净脸蛋上的深褐色宝石,无时无刻不在反射着闪耀的光泽。
何夕深呼吸几次,勉强克服心理障碍,毅然走进烈日之下。
时雨已完成了她的任务,转移到附近的树荫下避暑。帮她一同除草的还有个年轻男生,戴着白手套,汗流浃背。他背对着何夕,正与时雨说说笑笑。
何夕翕动了几下唇,欲唤又止,最终选择锁紧眉头,凝视着那两人,默默走近他们身边。
「时雨。」
她声调平直得抿成一条线。
「小满让你回去陪她。」
出人意料,时雨还没说话,男生倒先一步转过身,惊喜得像个二愣子:「小夕姐!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见你!」
「……」熟人相见,何夕心如止水,无从吐槽,「林远,你为什么……」
「我来当义工啊。」林远自豪地说。
「你呢小夕姐?」
「……爱心助学。」
林远一拍脑袋,换上一副佩服的口气:「哦我想起来了,黄总不说过你爸妈是老师嘛,怪不得怪不得,专业对口,嘿嘿……」
何夕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她冷目瞟他,厉声道:「林远,我让你多嘴了吗?」
男生被这股寒气冻住,支吾其词:「额,我,抱歉……」
关键时候时雨笑着出来打圆场:「林远,你和何夕认识?」
何夕尚在气头上,所以她先和林远说说话,消弭下气氛中的剑拔弩张。
「啊是的。」林远仿佛看见了救星,「我们是同事。」
「哦……你们的工作,是叫『遗愿代理人』对吧。」
「对对。」
「感觉会很有趣呢。」
「害,还好,平常是挺轻鬆的。有趣……就有点难说了。」
……
何夕默不作声观赏他们的尬聊,嘴角耷拉的弧度不知不觉地一点点加重。
几句话来来回回地聊了一轮,时雨猜想何夕的气也该消了。
她含笑收尾:「何夕性子闷,自己的事提都不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林远扭捏地摸摸后脑勺,干笑道:「哈哈,不,不客气。」
时雨余光一瞥,见何夕暗中咬着下唇,眼里发散出隐约的寒光,不禁心想:某人调料罐打翻了还不知道收拾,真愚钝得过于可爱了。
「那你们先聊,我去别处搭把手哈。」
林远深知此地不宜久留,憨憨一笑便一溜烟似的跑了。
何夕这才淡淡开口:「……时雨,你当我空气吗?」
音调总体是下滑的,明显不高兴。
时雨失笑。她就一张嘴,分身乏术,一下子哪里哄得过来。
「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讪皮讪脸的认错,也就从她嘴里蹦出来,还剩点说服力,「不如我今晚去找你负荆请罪?」
何夕瞪她,嗓子低沉:「你敢。」
一想起时雨醉酒撒泼的那晚,她就生理不适。因此,一切胡来的苗头,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时雨扬起唇,迷人的微笑如花绽放。
「走啦。」
她率先跑进光里,冲何夕勾勾手指。
「我们去验收你的教学成果吧。」
志愿到这天中午为止,圆满成功。
福利院为犒劳志愿者,特地订了一批草莓作为慰问品。
综合楼大厅中,员工和志愿者一道分着水果,边吃边谈天说地,一派和和睦睦的景象。
「时雨,你看见小夕姐了吗?」林远抱着一小盒用来派发的草莓,对正忙里忙外的时雨问道。
经他提醒,时雨才发觉那隻习惯落单的猫并不在领水果的队伍里。
「没看见诶。」
「你们刚没待一起吗?」
「她刚刚和小满单独说了会儿话。」时雨回想着,说,「后面也没和我打招呼说要去哪儿。」
林远:「那拜託你把小夕姐这份转交给她吧。」
他将盒子转手。
时雨:「嗯,我等下去找找看。」
福利院就这么大,何夕能去的地方不多。转过一圈,总能找到人。
手头的事一忙完,时雨回了一趟宿舍,然后马不停蹄奔向她首要怀疑的目的地。
长了铜锈的大门敞开着,微风穿堂过,挟来几缕书香。
阿姨坐在服务台后听粤剧,看时雨进来,笑眼盈盈对她做了个口型:「你朋友在里面。」
时雨拱了拱眼,悄声点点头。
她脚步放轻,绕过一排排书架,走到何夕的不远处。
何夕没能留意到时雨的靠近。
她倚在窗边,身姿颀长,站得閒适而慵疎,心神凝聚在手上的书里。修长的手指抚着梧桐书籤,像对待心上宠那样,钟爱有加。
「何夕。」
听到有人呼唤,她微微抬了点眸,目光不深不浅。
阳光从上方倾倒下来,流淌在浮雕般的五官之间,试图消融那些与生俱来的冷漠,却终被同化。
「我说怎么看不到你人影。」时雨噙着笑,朝她走来,「结果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