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有啊,大哥的房里有两位先生呢。不过祖母说,阿绫还小,不着急……」
「我的阿绫聪慧,早一些开蒙,早一些有出息。」宋映柔放下心,「有先生就好了,叶家请的先生,定是玉宁最好的。阿绫要用功读书,好好做学问,记住了吗?」
「嗯。」阿绫重重点头。他知道阿娘心里崇敬读书人,听沈嬢嬢说,在他还未出生时,阿娘就开始攒起银钱,说是为了让他将来能进学堂,「阿绫答应阿娘,好好认字,读书。」他爬到阿娘膝上搂住她脖颈,「那阿娘也要答应阿绫,多吃一些。阿娘瘦了……」
母子许久未见,待回过神,发觉天色都开始暗了。
阿绫一惊,虽是不舍,却还是咬着牙鬆开阿娘的手:「阿娘,我,我该回去了!元宝还在等我!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边跑边忍不住回头。
阿娘孤零零站在原地:「阿绫仔细看前面,别摔了!」
兴奋之后便是惴惴不安,他一路飞奔,总算赶在天黑前回到了织造局。临走时他跟元宝交代说,自己最多离开两个时辰,可没料到见一见阿娘会横生出这么多波折。
摸回绣院那片假山,元宝缩在原地头都不敢抬,听到脚步声更是吓得闭起了眼。
还在就成了,看样子没被人发现。阿绫放下心来拍了拍元宝的肩膀:「别怕,是我回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小丫头一激灵,抬起头,就快要哭出来:「少爷……你!你!下次,不许!」
不想受一遭惊吓,磕巴都治好了些。
如今叶府盯他没起初那样紧迫,他跟护院随便蒙混了几句,说自己在织造局花园不小心睡着了,也就这么被放回来了。
「少爷……不饿?」元宝见他没怎么动筷子,关切道。
原本还是饿的,可提起筷子想到阿娘,便也没什么食慾了。
任谁都能看得出阿娘过得不好,住的不好,吃的一定也不好,不然她不会那样乏,那样瘦,眼下青黑,眼角盘着好几道血丝。可他抬头看看元宝肥嘟嘟的小脸,又觉得与她说了也无用,便只道:「没事。我在想,去求祖母请个先生教我认字读书。」
阿娘交代他的事不多,不过两件,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读书,他都要努力做到,不叫阿娘担心。
「不是……认字?」元宝现在也学会了藏拙,多数时候,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怪是怪,但比结巴强一点,至少听了不着急。
「认得很少,读不了书的。何况,读书又不只是认得字就行。」阿绫略一沉吟,「明早我们早些去给祖母请安。」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佛堂的香,不只是焚香,元宝说,这整间小楼都是用檀香木建造的,造价不斐,自带悠厚的香气。
祖母捻着一长串阳俏绿的翡翠佛珠,口唇微动,眉目低垂,也不知在听不在。可阿绫也不敢多问,说完了就立在一边等着。
半晌,老太太睁开眼,长嘆一声后才缓缓答覆他:「知道了。你回去等着吧,我叫人去跟你母亲提就是了。」
阿绫心中一沉,原以为祖母能做主,不想这府里事事都要叫林亭秋拍板,尤其是与他有关的。
这一等便是半个月,暑热伊始,叶晴芳姐妹拉他去花园玩,玩够了又叫他绣荷包,才绣一半,恰巧遇上林亭秋带着长兄一人行道过花园,似乎要送教书先生出府。看到他手里的绣绷和针线,巧儿与几个丫头露出心照不宣的窃笑。
她掩嘴靠近林亭秋,状似说悄悄话,可一花园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俗话不是说,生龙,凤生凤吗,这老鼠的儿子呀,果然只能打洞。」
「呵呵。」这话显然让林亭秋很受用,「毕竟还小嘛,小少爷喜欢绣,就叫他绣好了,反正我们家丝线绸缎管够,一定别短了他的。」
林亭秋走到石桌前,拿起阿绫的绣绷,夸讚得不遗余力:「哟,还真是不错,巧儿,这与你比也不差多少啊。阿绫,你可得好好绣,别总想着读什么书。有句话叫『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以后你大哥若是做了织造局监督,你就去做他手底下的一等绣匠,他便能时时刻刻照应你了。」
听她这么说,阿绫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大概不会有先生教了。
可阿娘交代的,他总要想想办法。
叶家姐妹如今也有先生,教她们认字,读女德女训。叶晴芳生性好动 ,最不耐烦做这些的,成日抱怨。阿绫便趁她发牢骚,安慰她:「姐姐若是教我,我以后可以替你写功课。」
「真的?那,那你可要小心,不要被人看到,不然我阿娘定要骂死我的。」叶晴芳自己就是半瓶子醋,自然教不了他,可还有个老实稳重的叶柳依在,第二日便拿了认字用的百家姓、三字经和纸笔。
阿绫左右也无事,每日除了给老太太请安,便拿着一本三字经一笔一划地写,从日出到日落,很快便写完了一摞纸。
元宝在一旁替他拾掇写完的纸,准备拿出去扔掉。
「等一等。」阿绫搁下笔,厚厚一沓子写满的熟宣里挑出几张周正的,小心翼翼折好,放到怀里。
想起阿娘的窗户纸,他又去叶晴芳那里挑了一片晴山蓝的雾凇绡,这是织造局才摸索出的新料子,提花是雾凇纹,说是夏日里穿着看着都清凉。
他摸了摸料子,细密纤薄,极适合刺绣。遂花了几个下午,仔仔细细绣了两条巴掌大的扇尾金鱼,也小心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