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轩愣在原地,「你是说,卫姑娘跑到府上给你送了把剑?」
「是啊,卫家昨日下了拜帖,你在家难道不知道?」
沈轩一时半会儿没能说出话。
他没有想到这姑娘会来人拜访。
这两日他常往宫里跑,除了向圣上述职禀报,太后还常召他去兴长宫说话,昨日索性在宫里留宿。
他也是今日一早听宫人传报,这才赶忙回府。
沈正忠摇头感慨道:「卫家这个姑娘还是和当年一样,瘦瘦小小的,不过气质却变了不少,一看就是个厉害的。」
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又对沈轩道:「你记不记得,从前我带你去过卫家,你还见过这小姑娘来着。」
他还记得,当时自家儿子的骇人之举。
要不是卫家不在意,那姑娘如今就该是他家儿媳妇了。
沈轩也不由想到十岁那年夏天。
那是他和沈正忠最后一次回京,为的却是他阿娘的丧事。
当年阿娘去后,杨皇后执意命沈家将阿娘的灵位送回京城。
他们本该早些回京,奈何当时北境战事吃紧,无暇他顾,一年过后才将阿娘的灵位带回来。
此后沈正忠也再没带他来过京城。
当时回京,卫侯夫人病痛不起,或是想到昔日结交好友,沈正忠与卫直虽交情不深,还是领着他去了卫家拜访。
那时他也还小,只觉得这家只有一个主人家在正堂招待他们,很是奇怪。
他在卫家正院本没有见到卫明姝。阿耶正同这家伯伯嘘寒问暖,他也实在对这些提不起兴趣,在厅中百无聊赖地坐着发呆。
衣裳倏然向下抽紧了些,他不由想起阿娘以前常给他说的鬼怪异事,吓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顺着那方向低头,却只看见屏风后正探出一隻白嫩的小手,扯拽着他的衣角。
再仔细瞧了眼屏风,一个小脑袋从屏风底下探了出来。
不是什么阴间小鬼,而是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脸白得透亮,嘴唇水润却没有血色。
沈轩呆得像一座木雕。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多少姑娘,往来最多的也就是林家堂姊。
眼前这个姑娘宛若一个精緻的白瓷娃娃,虽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姑娘都漂亮。
姑娘似是没有发现他的局促,只笑嘻嘻地看着,鬆开他的衣摆,食指放在嘴边,向他招招手,另一隻手始终攥得紧紧的。
她神神秘秘道:「嘘,小哥哥,你过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沈轩扭头,厅上两个长辈还在高谈阔论,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犹豫片刻,有模有样地学着姑娘,悄悄摸摸爬到屏风后面......
小小一隻青衣糰子坐在地上,摊开手小声道:「你看!我刚抓的蚂蚱!」
「......」
这算是哪门子好东西......
小姑娘凑近了些,盯着手中的蚂蚱,用手指戳了两下,「呀,它怎么不动了?」
他胡诌道:「许是这蚂蚱成了精,灵魂出窍,跑了。」
他不想告诉她,这蚂蚱已经被捂死了。
就像他阿娘一样,永远不会回来了。
「小哥哥,你怎么不高兴啊?」小姑娘盘腿坐在地上,手上还捣鼓着那蚂蚱腿,眉毛却是蹙起。
「没...没事。」
小姑娘朝他坐的近了些,「哥哥,别伤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我的病,马上就能好了。」
八岁的小姑娘,还不懂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见他还闷闷不乐地撇着嘴,姑娘放下蚂蚱,半个身子贴在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学着大人哄小孩的动作,轻拍他的背。
青衣糰子猛地扑到怀里,一时间手脚都无处安放。
软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有人欺负哥哥吗?」
「没有。」
「哥哥撒谎!掉金豆没出息!」
「我没有!」
「我阿耶说了,要是被人欺负,那就要变成世上最厉害的人,把坏人全都赶跑。」姑娘仿若一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有那么一瞬间像他的阿娘,她猛地推开他,直着脖子:「你得学我,欺负我大兄的人,还有这一身病,我迟早要把它赶跑。」
啜泣声戛然而止,唯有胸中汹涌澎湃。
回京后,所有人都在可怜他,叫他避开凶险厮杀。
太后想把他留在宫中教养,不想让他再回北境那种荒夷之地,姑母也劝他留在京城,不要跟着父亲再冒险。
只有这么个小姑娘告诉他,要迎难而上,变成一个厉害的人,亲手把坏人赶跑。
他紧握住双拳,忍住眼底的酸涩,「嗯,你说的是,打跑就好了。」
「咳咳...」小姑娘还准备说什么,却是似是开始猛地咳喘起来,捂嘴偏头,掏出袖中的小帕子,脸上仅剩的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你怎么了?」小姑娘咳得上气不接下棋,他慌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没有注意到屏风前急促的脚步声。
沈正忠听见屏风后的咳嗽声才发现见自家儿子没了踪影,见卫直大惊失色地绕到屏风后,慌忙跟了过去。
只见自家儿子坐在地上,身上还坐着个小姑娘,小姑娘正在自家儿子怀里趴着咳嗽,自家儿子一双手搂着小姑娘.......
我的个祖宗!
沈正忠正打算扒开自家儿子的爪子,却见卫直比自己快了一步,从地上抱起那隻小糰子,轻轻拍着背,小姑娘咳得没了力气,头蔫蔫地搭在大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