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喜又怒,又哭又笑,转而又将损坏的海棠花束小心翼翼拾起,苍白秀气的面容染上歇斯底里的恨意:「我生来为人,入不了修真界,渡不了天雷劫,所有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将我踩在脚下,我死后九幽境不收我,激我成为天地间一抹孤鬼冤魂,入不了永生轮迴,世人不是都言宿命羁绊,鬼神天堑,我偏不信天命,不过区区一道天门关,我偏要看看这凌驾于凡人头顶的九重天道,究竟是何模样!」
这一句话,彻底砸清明了萧姝予的神思。二十年前的神秘人为了探取三大先天至宝不惜灭掉整个灵界,而太极图便是唯一除去天雷劫连接天道的开天圣器。
想到此处,萧姝予身子一颤,他本以为,当初辛隐的死会换来秦子期的回头是岸,未曾想,他却比从前还要疯魔,没了一丝人性。
萧姝予眸光终于碎裂:「你今夜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秦子期转瞬又恢復了常态,他将残败的海棠化为灰烬,指尖转而触上了辛隐的墓碑:「自然是为了取回小隐在这世间唯一的遗物。」
萧姝予唇畔忽然漏出一声凄笑,此时此刻,他真替辛隐不值。
「青雪剑,今夜你是带不走的。」
「是么?」
秦子期低语喃喃再欲说话,却被掠空而来的一团凛冽炙热的长剑斩下了耳畔漏出的髮丝,秦子期避开剑光:「当年,你用青雪剑为他立冢,可是你莫不是忘了,这世间,与他心意相通的人是我秦川。」
一字一句,落进萧姝予的心口,刺进血肉的细碎声响如初春裂冰。
秦子期语气寒瑟:「你,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秦川,你休得再动青雪!」
眼见秦子期指尖覆上辛隐的墓碑,萧姝予当下便是一声厉喝,手中拂尘不再,此时被他执在手掌中的是一把银色长剑。
秦子期偏身避开落檐剑攻击。
落檐,青雪,是一对道侣灵武。
是当年两人十六岁定情之时,萧姝予拼尽半条命为辛隐寻来的。就算后来辛隐离开了萧姝予,这把青雪剑也被他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最后临死诀别,辛隐才将青雪剑归还给萧姝予。
这把剑,是萧姝予余生唯一的寄託念想。
他本不愿在辛隐墓前动剑,可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子期带走青雪,两人缠斗间,墓碑被秦子期一掌碎成齑粉。
萧姝予眼眸一沉,手掌翩然翻转间,避开秦子期的攻击,就在落檐剑锋抵上秦子期胸前的那一剎那,一把银光骤然从土间破出,直逼萧姝予喉间。
然而最后,青雪的剑锋只是停在了萧姝予的喉间三分处,泛着凛冽的微光。
萧姝予现在脑中一片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看着秦子期讥讽的眸色,不过弹指一瞬,萧姝予似乎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他的眉间隐见一片恍然,先是不可置信的后退两步,而后手中落檐剑便是怆然落地。
辛隐,你当真如此爱他吗?连你死后,你的剑灵也护着他!
见此情景,秦子期嘴角溢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似乎是势在必得的胜券在握,又似乎是看萧姝予所作所为不过是个笑话。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及青雪剑的一瞬间,只闻青雪剑发出剧烈的嗡鸣,似乎极度抗拒秦子期的接近。
剎时,秦子期的笑容凝在了嘴角,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长指一瞬蜷的死紧。
先前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化为云烟消散。
「不可能……」
秦子期几近着魔似的病态低语,随后又颤抖的想去再次执起青雪剑,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一次,两次,三次……
秦子期暴怒:「为什么!」
辛隐的青雪剑,根本不会接受他,他太笃定了,他否定了萧姝予与辛隐的过去七年,可是他忘了,在遇见他之前,辛隐与萧姝予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真心实意存在过的。
今夜看来,他才是那个笑话。
周身溢出强大的诡异灵息,强硬执起地上的青雪剑,秦子期眉目陡然多了一丝病态的偏执。
察觉到秦子期的意图,萧姝予不由目光折碎飘散:「你疯了!」
然而,不过一瞬,青雪剑就被秦子期焚成了灰烬。
「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一声阴郁轻笑,秦子期身旁出现一条黑沉沉的口子:「就让你守着这座空墓了此残生,我更痛快。」
萧姝予持着海棠花,僵硬的立在原地,肩膀微伏,望着地面的那堆残灰,眼尾凝出一道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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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休恢復意识的一瞬间,睁开眼来便是满眼的大红,他感觉太阳穴还是有些隐痛,长指揉揉额角,他手肘似乎触上了什么东西。
侧眼一看,方休却是呼吸一滞。
此时在他身旁的,是穿了大红喜服的白洐简,如此明艷的颜色穿在白洐简身上,有种令人惊异的美。
他起身看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眼花,这真的是只有新人在新婚夜才会宿住的寝房。
寝房摆设简单,门口放着一个小器皿,屋内萦绕着淡淡的熏香,桌上花烛燃的正旺。
方休开始有些懵,随后便是有些反应过来了,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鸳鸯戏现身了。
「师哥,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