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夏朝生剩下之话,黑七没脸继续听下去,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酒楼外,见红五在餵马,磨磨蹭蹭地靠了过去。
「怎么,冷静了?」红五将草料摔进马槽,「王爷罚你什么了?」
黑七的脸色乍青乍白,憋气道:「二十军棍。」
「尚好。」
「……留在上京,不许回幽云十六洲。」
「嗯?」红五的动作顿了顿,继而瞭然,「该。」
黑七抱着胳膊,蹲在马槽前,一边看红五餵马,一边低声喃喃:「我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小侯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黑七踢开一根滚到脚边的马草,「不久之前,他明明想嫁入东宫,眼里压根没有我们王爷,短短几日之间,怎么会……」
红五接过话茬:「怎么会在几天之内,与太子产生了隔阂?」
黑七忙不迭地点头。
「你难道没听说悦姬之事吗?」红五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小侯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夏朝生性子刚烈似火,想嫁入东宫时,拼尽全力,连命都可以不要。
因为他当穆如期是良人。
可如今,太子身边多了个怀有身孕的狄女,且狄女被掳进东宫的时候,恰是陛下赐婚之时。
自己为了婚事,拼死拼活之际,「如意郎君」却沉醉于温柔乡,任谁,也接受不了这样的背叛。
更何况是至情至性的小侯爷?
不记恨太子殿下都是他大度了。
「旁人想不到这一点,也就罢了。」红五拍了拍黑七的肩膀,神情严肃,「你我时常侍奉在王爷身侧,以后不可再乱想。」
「可王爷的大业……」黑七也想到了这一点,羞愧地低头,片刻,不甘心地咬牙,「王妃若是知道,会不会……」
「王爷有王爷的考量。」红五听他言语间瀰漫着浓浓的不信任,忍不住蹙眉,「黑七,如今朝中局势,王爷比你我看得清。王妃出身侯府,也不是等閒之辈,你怎么总是不放心?」
「王爷走到这一步,付出多少,你我皆看在眼里,我总担心……」黑七想到夏朝生那张脸,神情纠结,「王妃终究不是女人。日后王爷大业一成,他真的甘愿困于后宫,做一个被世人耻笑的男后吗?」
眼见他越说越过分,红五戾呵:「黑七,慎言!」
黑七毫不畏惧地梗着脖子,反问:「我的话有什么错?王妃出身侯府,他父亲镇国侯夏荣山,手握重兵,镇守荆野十九郡,自不是等閒之辈。若是他们家有异心……」
无论是向梁王告密,还是起了和王爷一样的心思,对穆如归而言,先前的筹谋与隐忍都白费了。
黑七的话有理有据,红五一时没了话说。
黑七又道:「先前,太子殿下为了王妃,跪在金銮殿前时,上京城中曾传出流言蜚语,说王妃的相貌过于妖艷,惑人心智,若当真嫁入东宫,日后成为男后,必定引起腥风血雨,必成大患。」
红五闻言,终是回神,伸手烦躁地将黑七推出马厩:「旁人说是旁人说……裴氏一族多出相貌出众之辈,镇国侯夫人年轻时也曾名誉上京,可曾对我大梁有影响?」
「市井流言愚昧不堪,你在王爷身边多年,居然还会受到影响,当真愚不可及。」红五冷笑连连,「若你觉得王爷是贪恋美色之辈,现在赶快离开王府,没人会拦你。」
「我的命是王爷救的,救命之恩尚未报,怎可离开?」
「既还记挂着王爷的救命之恩,为何还怀疑王妃?」
「我……」黑七被红五说了个面红耳赤,攥紧拳头,撂下一句,「罢了,你跟着王爷回幽云十六洲后,记得让王爷找薛神医拿腿伤的解药。」
然后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红五掸去衣摆上的灰烬,自言自语:「还用你提醒?」
就算红五不提醒,夏朝生也惦记着九叔的腿伤。
因为穆如归刻意的隐瞒,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九叔的腿伤成了何种模样。
夏朝生食不知味地喝着热汤,想着,无论如何,去幽云十六洲之前,都得将这件事搞清楚。
「小侯爷,下面好像出事了。」正想着,替夏朝生给手炉换碳的秋蝉,一蹦一跳地回来了,「后门边,有人打人呢。」
「打人?」夏朝生放下汤匙,狐疑道,「你可看清了?」
他来的,是上京城里有名的酒楼,此刻天色未晚,金吾卫尚在城中巡逻,怎会有人当街打人?夏花用干净的筷子帮夏朝生剥虾,一边剥,一边附和:「别是你看走了眼……定是哪家的下人做错了事,被主人家训斥,再挨几下打,有什么稀奇?」
哪家还没个规矩呢?
秋蝉却摇头,将手炉塞进夏朝生的手里,继续解释:「我偷偷站在一旁听了会儿,挨打的是个公子嘞。」
「公子?」夏朝生放下了筷子,「夏花,给秋蝉倒一碗茶水。秋蝉,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夏花依言给秋蝉倒了一碗茶水,秋蝉接过,一口气饮尽,继而站在屏风前,将自己所听所见,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原来,秋蝉是在等碳火烧热的时候,察觉出异样的。
酒楼的后院人烟稀少,秋蝉蹲在暖炉前,烤着手,昏昏欲睡,恍惚间,耳边飘来几声压抑的低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