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华浓从前所见无非亭台楼阁,雕樑画栋,皆是人工造化,此番进了海心火山,才晓得大千世界奥妙至斯,只是过去的他无缘得见。
扶乙真君给了他一粒丹药:「这是定灵丹,确保你的魂魄不会流散。」
露华浓谢过,吞咽了下去。
扶乙真君祭出了那朵水晶莲花,将它投入烈焰之中,又捏出数个法诀,莲花便在火中徐徐盛开。
过了会儿,他转头对露华浓道:「是时候了。」
露华浓静默少顷,转身向扶乙真君和任无为跪下,恭声道:「我无来生,不能相报,只能在此谢过两位真君成全之恩。」说罢,伏低身躯,深深一拜。
任无为嘆了口气:「去吧。」
露华浓面朝滚滚熔炉,今生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逐一闪现:记得当年初见,沉香阁里惴惴不安地等着你来;记得春宵梦醒,你我携手漫步,在船上看万千星海;记得你一别十年,我等到生爱生怨……
想及旧事,他不禁微微一笑,纵身跃下,投于熊熊火海之中。
白逸深在室中静坐闭关。近百年来,他都为一件往事所困,心魔缠身,就算结丹时强行破解了心魔,它也会很快捲土重来。
因为心结未解。
如今,露华浓的一番话打开了他的心结:他一直觉得他过得不好,但人生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人求富贵,有人求家和,有人求道义,是好是不好,并无定数。
既然莲生说求仁得仁,心满意足,那么,或许他也可以放下了。
啪。
心事放下,瓶颈破裂,他又进阶了。
殷渺渺已经习惯了海心火山的奇特环境,艰苦是艰苦了点,但在高压之下修炼也别有效果。
要打比方的话,有点像是武侠小说里练功的法子,不断往四肢上绑沙袋练习,等到能行走自如了再解下,自然事半功倍。
不过修行苦闷,她觉得累了也会靠在墙角小憩一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耗用了太多神识,她今天居然睡着了,还做了梦。
梦见了她和莲生在船上看星星。
长河碧波荡漾,星辰倒映在清澈的流水中,天光水色合拢,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河流,环顾四周,全都是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莲生?」她只迷惑了一瞬,很快明白是梦,不由猜想是否自己又再度通过梦境瞥见了过往的浮光掠影,「你怎么在这里?」
他微笑:「你日有所思,夜里我便入了梦来。」
殷渺渺怔住,这不是记忆,不是她和他初见时看星星的一幕,是她总是惦记着,因而有梦:「你知道这是我的梦?」
「若不是梦,为什么你在海心火山能见到我?」他反问。
殷渺渺深觉有趣:「是,看来真的是梦。」
他问:「你想我了吗?」
「想了。」她伸手抚摸他的面颊,手指碰到他的身体,全无真实的触感。
他莞尔:「你在梦里怎么可能碰得到我。」
她「哼」了声:「这个梦不大好。」
「把你宠坏了,看你这表情,怎么,可惜不是春梦?」他点点她,「就算是春梦,醒来也是了无痕迹,亏你还修道。」
殷渺渺半卧在他膝头:「算了,聊胜于无,我也好久没有见你了。」
他低头轻轻梳理她的乌髮,悠悠道:「好好修炼,回去就能见到我了。」
「做梦就不要念叨我修炼了。」她无奈。
露华浓道:「不行,说好的为了我要加倍努力,答应了我的可不能食言。」
殷渺渺:「……救命,一个梦而已。」
「梦耶,非耶,化作蝴蝶。」
殷渺渺隐约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和我论起道来?」
他明眸含笑:「怕你偷懒。」
殷渺渺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轻柔地按摩着穴道:「算了,放过你,给你唱个曲儿吧。」
她马上睁开眼睛:「好呀,唱什么?」
他轻轻哼唱:「记得青楼邂逅个晚中秋夜,共你并肩携手拜月婵娟,我亦记不尽许多情与义,总系缠绵相爱,又復相怜……与你厮守近有数十年,纵缘悭两字拆散离鸾,我心眷恋情意坚……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殷渺渺听不大清他在唱些什么,只觉他声音又柔又轻,仿若清风拂面,别提多舒适惬意了,不知不觉,竟然沉沉睡去。
一步之遥。
露华浓知晓自己死去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肉化水,白骨成灰,陪伴了几十年的凡身就此消融,不復存在。
留在熔炉中的,是他的魂灵。
生魂献祭之所以残忍,正是因为对于灵魂的炼製极其痛苦,撕心裂肺都不足以表达其万分之一,言语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中早已失去作用。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忍受下去,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他痛得恨不得立时死了……但已经不能回头了。
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鬼门关前,他因惦念着她才死而復生,如今面对这涛涛烈焰,又心甘情愿为她去死,生死相许,情之极致,他做到了。
他放弃了肉身,放弃了轮迴,只求永永远远留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