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絮还想再劝,被杭杨温声打断:「不好意思,我稍微休息一会儿,麻烦你到宾馆的时候叫我一下。」
大概是因为他声音里的疲惫太明显,陈絮没再忍心把他硬喊起来, 只点点头:「嗯。」
说实话杭杨演得不仅不算差, 吐字清晰、情绪到位, 放在同龄演员里已经算得上佼佼者, 更别说还是「第一次」正式演戏,在他人眼里可以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但在这个剧组里, 在周围一圈神级大佬的情况下, 「中上」和「不错」就不代表褒义了, 甚至是一种罪过。
陈絮把杭杨送回房间后,又忧心忡忡嘱咐了几遍,给他倒了热水,才先一步回去了。
已经大半夜了,剧组的人都急赶着回去休息,不一会儿走廊里就没了多少动静。
「啪嗒」一声响,杭杨的房门突然轻轻开了。
他没换衣服,也没从电梯下楼,而是走向了安全出口,一身青袍像一隻玲珑的小雀,脚步匆匆往楼下走。
杭杨一个人走到宾馆的后花园,他在一簇灌木后面慢慢盘坐下来,盯着不远处的一盏路灯沉默地看了会儿。
——然后被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巨大的「卧槽」吓了一跳!
杭杨浑身一震,几乎条件反射蹦了起来,回过头才发现一个体型魁梧的肌肉男正站在自己背后瑟瑟发抖——这不是林淮吗?!
「林……教练?」杭杨稍偏过头,试探着问。
听到他的声音,林淮才慢慢把三魂七魄扯回来,声音还抖着,甚至破了几次音:「杭、杭杨?诶呦我的老天爷,你大半夜蹲这儿干什么,衣服也不换换,你、你知道自己多吓人吗!」
看得出他吓得不轻,竟还有点说不出的娇俏?!
杭杨实在欣赏不来这种反差萌,索性收回目光,像刚刚一样抱住双腿,又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蛋」:「我来这儿……想事情。」
正常人想事情来这儿?
林淮眼神活像见了鬼,他再三确认这个人确实是杭杨,而且有影子、有气息、有温度,才哆嗦着在他旁边坐下:「我、我腿麻了,歇会儿。」
和平日里周到的礼貌不同,杭杨今天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着,「嗯」都没一声。
林淮这才「敏锐」地意识到:这孩子有心事啊!
他咳了声,开始自说自话地引出话题:「我刚被路导抓过去干了一天的苦力,你们剧组真离谱,怎么就突然换日程啊,这不难为社畜吗?都没人骂的吗?」
杭杨稍抬起头:「副导演有事。」
然后又不说话了。
林淮在心里磨牙,一边默念「这是过去的金主爸爸,也很可能是未来的金主爸爸」,继续说:「我本来前你进组以后就该走了,结果剧组给我开的酒店不知道为什么续到了今天,我一想,这么好的酒店可不能浪费啊!谁知道就多住两天还得多干活……」
他可算没白啰嗦,总算是听到了一声轻笑,杭杨微微扬起埋进臂弯里的脸:「娱乐圈里的人要是像你人设这么稳固就好了。」
林淮:「……」
这小兔崽子。
他又在心里磨了磨牙,顺着稍稍打开的话头问了下去:「心情不好?」
数秒的停顿后,杭杨终于有了动作,他伸出一隻手挡在面前,透过指缝去看那盏昏黄的路灯——现在是冬天,那灯周围连只飞蛾都没有,更显得寂寥:「不是心情不好,是对自己有点失望。」
「?」林淮一愣,「不是,我今儿晚上收工的时候还听两个工作人员私底下夸你,一会儿说你能吃苦,一会儿说你演得好。人家可说了啊,这么多年,第一天在路导手底下不挨骂的新人,你算头一个。」
杭杨又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好,是不够好。路导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让我空降男二,不是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叶璋。」
「你这——?」林淮一瞬间呆住了,他不是很能理解这种苛刻的自我要求标准,这不纯属跟自己过不去吗!
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林淮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肯定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感觉温室里的娇公子哥儿一个,白白净净跟那个那个、刚出生的奶猫儿一样。」
杭杨小声:「我知道。」
林淮磕巴了一下,跟没听到一样继续说:「但我真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苦,关键是吃了苦也不跟别人抱怨,完全看不出来是宝贝大的孩子。」
「每天训练完累个半死还非要去看你哥演戏,有时候片场没坐的地方,你一站就是几小时,腿麻了就靠着柱子站,也不吭声,」林淮的眼神越来越温和,跟他魁梧的身材一对比,真有点「铁汉柔情」那意思,「刚跟剧组小王聊天,说你拍挨打戏也是,一点不含糊,他在旁边光是看着都害怕。」
「按我的经验啊,像你这么肯下功夫的人,想做的事一定能成。」
杭杨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沉默的努力会被这么多人看到,这么说来也是……好像刚进组两天,周围大部分工作人员对他这个「空降兵」的态度已经好了不少。
「再说啊!」林淮手往后一撑,头仰起来,语气加重了点,「你怎么就……想得这么周到呢?谁要你活得这么小心翼翼、面面俱到呢?还『路导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让你空降男二不是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叶璋』,不是啊,我可敞开了说!这是他导演该考虑到的事,他凭什么要求你一个新人演得跟杭修途一样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