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的年味儿自此才开始瀰漫在大街小巷。
春信未至,东风先摇。
风里送来了阿悍尔的遥铃, 悬在马车四角, 藏珠穗里一张温婉的脸庞若隐若现,阿兰娜佩着青兰色额饰, 胸前已经不挂饰了, 对阿悍尔姑娘来说, 这是定了亲的意思。
她听着北昭街巷里跑来飞去的热闹劲儿,看着满街帆幌和连成波浪形的屋瓦,嗅着深巷酒香,说:「北昭真热闹啊。」
九彤旗也热闹,但那是尤带野性的外放的热闹,北昭是奔忙的浮华的热闹。
句桑策马跟在车帘旁,侧首说:「挤了些,还是个四方城墙围起来的地域,跑起来有疆界。」
阿兰娜笑起来像春雨点水,又柔又灵,缓声说:「这就是你哄北昭太子,说阿悍尔公主不外嫁的因由吧?」
哪怕是青梅竹马一道儿大,句桑也总是抵挡不了阿兰娜的声音,他忍不住靠得更近些,说:「阿悍尔公主,做什么都得痛快。她待在北昭痛快,成,待在阿悍尔痛快,也成。做哥哥的,管不到她怎么活,只能给她辟一条无忧的后路。」
操心这许多,还不是因为一个哥哥得顶两个用,另一个净扯后腿。
两人相视一笑间,遥铃里掺进了马蹄声,阿兰娜看着长街尽头飞驰而来的红影,眼睛剎那亮起来了,把手伸出去,遥遥地朝那道人影挥动。
这日正逢元宵,宫宴过后,镜园里再设私宴。
私宴就设在镜湖旁,挨着几株白梅,风来时身上便落满冷梅香。
一群人在宫宴上通通留着肚子,一到镜园,入席便启了七八坛子阿悍尔带来的烈酒。
「高将军怎的没来?我还没向她讨教谁的双刀更快呢。」木恆往安央和稚山中间硬凑进去,一手搭一边肩膀问。
稚山木着脸,把那隻猴手拍掉了。
倒是安央静了一会儿,转头在木恆耳边说了一句话。
木恆的神情瞬间变了,手忙脚乱地捂紧自己的衣襟,说话都结巴:「真,真的么?真瞧不出来,我平日里看高将军还挺,挺文秀呢。」
易星觉得这人在学他讲话,从后头照着屁股踹了木恆一脚,让木恆险些栽倒,不远处的小皇子看见了,咯咯地笑,大声地喊:「哥哥们来买我的馄饨!」
木恆「嘿」一声,利索地站起来,转身就要给易星一拳,拳头在半空被一隻手截下来,是陈译。
陈译今日才回,报事时被司绒留下赴宴。他在曼宁港带着一百多条敌方巡船出了外海,伪装成敌军把那两座作后备营的岛屿烧了个透,如今已经从绥云军调出来,封暄有意把他放到哈赤建城,毕竟是个在阿悍尔、北昭都能吃得开的人。
易星挨着陈译的胳膊,撺掇他跟阿悍尔的小子们摔跤,梅树下嚷成一团,积雪扑簌簌地落。
姑娘们都没喝多,凑在湖边的小案上说话。
司绒被梅树下的动静吸引了一瞬的目光,刚堆起来的小雪团就被塔音一指头戳塌了,阿兰娜笑得倒在司绒肩头。
封暄和句桑难得不谈正事,大半时间都在口诛阿勒。
句桑说阿勒给他惹了一箩筐麻烦,封暄说阿勒借北昭巡检司清理铁扇群岛,算盘打得他在京城都能听丽嘉见响。
两人眼光一碰,千里之外便有人耳朵痒。
海上月圆,连绵不断的潮音里,坏胚咬着兔子耳朵,正兴风作浪。
翌日天不亮。
浴池里漫出白蒙蒙的水汽,院里白梅开得也好,一枝横斜,探入窗扉,窥了一夜春戏,也落得个以身饲戏的下场,尖梢几朵开得尤盛的全被揪了个光。
锦被里揉着满床花。
司绒挽着袖摆,嗅手臂上的梅花香,嗅来嗅去,才察觉那梅花香是从衣襟钻出来的,不禁多闻几遍。
隔着屏风的几个动作,在模糊光影里,就已经把浮在空气中的旖旎烧出了形。
封暄沐浴完出来,一边佩腰带,一边站在床沿做一个目不转睛的旁观者,看人也看花,他望着屏风上横出一截的光杆梅枝摇摇晃晃,疑心那里又被催出了新瓣,情绪随着生长的痕迹挠得心口痒。
司绒不知道他在外头,便慢吞吞地更衣,嘴里念念有词的是通关文牒的十八种压花模样,等她穿了衣裳,把头髮拨到身前拿手指头绕了两圈,歪头走出屏风时,一额头栽到了宽阔的胸膛口。
「嘶……」司绒摁着额前的昆图银叶,一指头戳在他腰间,「哪里来的俏公子?休要出声露面,我相公还在帐中酣眠。」
封暄俯身,往她的衣襟口偷了一抹香,妥帖地藏在心口,说:「公子带你去观日。」
夜里落了雪,司绒踩着石阶老打滑,封暄干脆把提灯往她手里一塞,背着她往峰顶走。
司绒歪着脑袋,把侧脸垫在封暄肩头,催着他快点儿。
走不到一半,司绒的下巴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封暄一度被伞面罩得看不清路,说:「你这是要遮我浮云万重目。」
司绒懒懒地在他耳下舔了舔:「还要乱你铿锵千寻耳。」
折过三道弯,两人上了峰顶,这儿有座观日台,白玉石底,飞檐斜出云边,气势磅礴,瞧着……
「怎么瞧着像新砌的?」司绒跳下地。
「旧时是座茅草亭,别说观日,风颳起来,连你带茅草都能往山下掀。」封暄牵她上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