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星往巷子里去牵马车,司绒和稚山偏头说话,说话时,稚山的鼻子微动了动,停下脚步。
司绒没察觉,还在讲邦察旗旗主的女儿,那是和她一道大的姑娘,蓦地一阵风从耳旁啸过,掀飞了她的小辫子,寒意从脖领顺着往脊背游,司绒打了个寒战,后背倏地抵上尖锐物。
她眉眼骤利,把包袱往左肘下一夹,遽然抬脚往左下猛一跺,同时旋身,翻出袖摆底下的匕首,锋锐的匕尖抵到了对方的胸口。
速度算不上顶顶的快,但这架势挺唬人,封暄手把手教出来的。
「招儿不错,有长进。」
来人声音低哑,还带点儿没醒透的懒。
阳光迎面洒下来,司绒愣住了神,那匕首霎时跌落在地,在地上敲出「铿铿」两声响。
第47章 碎掉
天际的晴云夺目, 日光从他肩上成束擦过,给他的右侧颊打了一层光,露出轮廓极深的一张脸。
「阿勒!」稚山兴奋地喊出声,猛地拔步而起, 往他背上跳上去。
司绒从怔愣里回过神, 肩头挨了轻轻一击, 随即笑出来:「真是……神出鬼没!」
阿勒被稚山这么一衝一扑一跳,纹丝不动,反手扣住他手背,笑眯眯地给小崽来了个过肩摔, 动作间把那层轻佻气儿都盪出来了, 这个祸害,魔王, 以一己之力拔高了满草原姑娘的择婿标准,然后拍拍屁股回了无拘无束的海域。
「小崽!我来帮你!」易星远远地看着, 从巷子里快步衝出来,流星那么快,想要给这一看就坏的人一个迎头暴击。
「欸,不成!」稚山弹跳起来, 在半空中抱住了易星,把人扑倒在地,易星速度快, 这势头太猛,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一身草屑灰尘, 狼狈得不得了。
司绒笑, 把包袱滚了个圈, 宝贝似的抱在身前:「你这也太惹眼了。」
阿勒外形惹眼,他和司绒都长得像娘,尤其是眉眼那块儿,眉骨高,眼窝深,看起来都有股锐锐的劲儿,这劲儿搁司绒身上是美艷夺目,搁阿勒身上是火力全开的浪。
「哪儿惹眼,这北昭京城里进了不少阿悍尔人,我这样的,不稀奇。」阿勒眉眼厉害,身上野性重,偏偏浑身懒筋,总给人一种事不关己漫不经心的态度。
司绒还要说什么,那边稚山和易星起来了,阿勒指头上飞速旋着一枚冷银色铁镖,指向易星:「收拾了这小子,回阿悍尔。」
封暄站在台阶下等人,长风捲动他的袍裾,云潮涌动,逐渐覆盖金光,把他的眉眼笼一层薄阴。
他左手揣着一个给司绒的手炉,右边袖里还有几颗润喉糖,今日是封暄设宴,宴赏此次于阿悍尔与北昭谈和一事□□劳显赫的臣子们,二人说好提早在此碰面。
如今,距离二人约好的时辰已经过了两刻钟。
司绒一向准时,只是去取个东西,再说今日封暄主场,她没有道理会迟来。
九山跨过门槛,上前来提醒:「殿下,大人们已陆续入席了。」
封暄看着远天,狂风煽动云潮,日光隐没在那深灰浅灰的穹海里,天地昏暗。
片刻后封暄转身,走入一片狂舞乱摆的草木中,草木都黄透了,簇拥着一道峻挺背影渐行渐远,在风中呈现一种岁尽的苍凉。
一阵风扫过巷子,枯叶横飞。
「不行!」司绒和稚山齐刷刷地开口,易星一脸防备又害怕,悄悄地躲到稚山身后去。
阿勒掸一掸袖口落的灰:「十日前邦察旗和阿蒙山边境线抓了两个哨探,这消息你还没收到,我和句桑一起封了。」
司绒还没深思阿勒的用意,就先悚然一惊:「阿悍尔要起战事了。」
依照局势推测阿悍尔会直面迎敌,和真抓着敌方哨探,这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没错。」阿勒眼尾往易星那儿一瞥,那不咸不淡的一眼,让易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巨兽叼在了嘴里,脸色白得像飞雪。
「你知道这哨探是谁逮着的吗?」阿勒放过了那胆小的崽子,突然一笑,问。
风呼呼地蓄势,司绒等着他下半句话,手里不自觉地抓紧包袱。
「绥云军尖刀名不虚传啊,」阿勒把着那枚铁镖,有一搭没一搭地套在手指头打转,「千里迢迢潜入阿悍尔,不为分裂阿悍尔,甚至殷勤地为阿悍尔安危做布防提议。这随机应变做得快,悬崖勒马做得好,太子殿下了不得。」
这巷子幽长逼仄,风从巷子深处卷出来,带着干透的青苔和尘土味,剎那间涌向司绒,掀飞了她的辫髮,耳垂下一颗圆润饱满的小珍珠蒙了尘。
司绒听着阿勒的话,从惊讶到迷茫,只要一瞬间。
「尖刀」这两个字顺着风灌入耳道,打得她耳膜生疼,她有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一种空空洞洞、冰冰凉凉的抽空感,她抱着包袱的手,在下意识交缠,捻得自己的手指头髮白,她毫无所觉。
髮丝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半截下颌,阳光不见了,头顶怒云翻腾,司绒站在初冬的风中,忽然倍感畏冷。
稚山同样震惊不已,突然转头看易星,眼神里透着质询,易星懵住,他比稚山还惊愕,他也没接触过这样高级别的机密啊。
外边戴大红虎头帽的小孩子奔来跑去,拖着长长的枯树枝往巷子里跑来,阿勒看着,没阻止,任由那孩子擦过司绒的身,把她一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