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觉得更讽刺了。明明她用了最幼稚的办法製造问题,他却坚持在用最成熟的方式解决问题。
「像你这么好的小舅,我是第一次见……」
訾岳庭愈发心烦,「你以为我冒雨开三个小时的车到理县是为了他?」
林悠反问,「那还能是为了我吗?」
这句话,分明是带着情绪的。她在嘴硬。
訾岳庭往前迈了一步,心跟着语气都软了一度,「还说不是赌气?」
「真的不是。」
林悠低头,「我累了,要睡了。晚安。」
正这时,两人身后突然响起开门的动静。訾岳庭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带力,把人带到了黑暗处,护在自己怀里。
他朝屋子里看了一眼,是男主人出来收拾他们用过的餐桌。
林悠被他控制在怀里,没有动作。訾岳庭回神低头,两人于黑暗中凝视。
放在她腰上的手没有鬆开,他紧紧盯着她的唇,思虑后又放弃,终只是低声在她耳边道:「如果明天路不通,我们就回城。如果明天路通了,我开车带你去阿坝。」
他说「你」,没有说「你们」。
第53章 .阿坝
藏寨的清早, 风清气朗,草木葳蕤。男主人握一隻黑牛角烟斗,坐在门口的木板凳上,笑眯眯看着隔壁家的小孩儿踢皮球, 等女儿起来做饭。
訾岳庭起的最早, 去到外头洗脸漱口, 顺便问男主人哪能买烟。
男主人坐着给他指路, 「你沿着路边边往下走, 走到山脚, 逮着桥边卖手工的么娃, 有的卖。」
「这附近没有吗?」
「山上都是农家乐, 哪个给你卖烟?」
男主人递过来烟斗, 「要不我的给你咂一口?你们城里头抽不到我这路子烟。」
上山的路訾岳庭昨晚走过一趟, 从山下看着近,实际走起来远, 下去一趟再回来少说要半个小时。搞不好他们今天也要下山,到时再买也行。
訾岳庭于是问男主人借了点干烟丝, 扯出空烟盒里的包装纸, 熟练地开始捲烟。
男主人见他动作上道,遂问:「哪里学的哟?」
訾岳庭答:「山里。」
以前出去写生时,村里人教他的。包装纸捲烟,外头的硬纸壳迭滤嘴,手边没有纸,用叶子也能卷,烟丝塞结实了,整点米浆糊上就行。
「巴适不?」
訾岳庭吸了一口,果然提劲, 脑子彻底醒了。
有皮球滚落到路中间,两个小男娃跑过来争抢,藏家小孩,眼神里很清澈。
男主人佝偻地坐在板凳上,瞪着双骨碌圆的黑眼睛,瘦陷的颊骨上满是笑褶,问:「你有娃娃不?」
訾岳庭点头,「有。」
「多大了?」
「十岁。」
訾岳庭搬了条凳子在石街上坐下,与男主人閒谈。
「你就一个女儿?」
男主人点头,「婆娘走得早,没来得及给我生个男娃。」
「怎么回事?」
「还不是地震。」
男主人抱着烟斗,巍声吁嘆,「你现在看见的这些屋头,都是震后建的。政府出的钱,湖南来的救援队。有一部分屋子修了,有一部分干脆就没动。反正人走了,不会回来了,屋子就烂在那,好似一座坟头……所以祖宗说了,楼儿要建得高,石头要往上垒,才不怕山塌下来。」
没多会儿,林悠起床了,出来刷牙洗脸。
訾岳庭见她就穿了件长袖,好心叮嘱了一句,「多穿点,早上冷。」
这人大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抽烟,还抽的是土烟,活得比谁都不健康,有什么资格说她?
林悠不喜欢闻烟味,退开几步说:「我不冷。」
没人喜欢一大早就吃瘪。
男主人在旁说:「现在的女娃娃都凶得很,一天到晚不对付。」
訾岳庭点头认可,「是。乖的时候百依百顺,逆反起来,说什么都不好使,比猫还难养。」
「我那个女娃今年也二十了。让她嫁人,她死都不外嫁,说嫁出去了没人陪老汉……」
两人的话,林悠在水池边能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并不关心他们聊什么。
刷完牙,林悠甩了甩牙刷上的水,去到客厅开电视。她关心的是路什么时候通。
男主人的女儿也起床了,进到厨房去煮青稞米粥。
一屋子人,就剩许彦柏没起。
许彦柏偏也是昨晚睡得最早的那一个,吃完泡麵回屋里,鞋一脱就躺炕上了,脸也没顾上洗。訾岳庭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在打鼾了。
訾岳庭最是清楚他,平时生活不规律惯了,三天两头就熬夜。嘴上逞能,说能从洛杉矶开到拉斯维加斯,实际可能就没跑过两百公里以上的长途。
新鲜煮出来的青稞米粥清香浓郁,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石板街上,男主人也撂下烟斗回了屋。
林悠搅着粥碗,没胃口,没心情。手机地图的实时路况显示,路段仍旧是封停状态。这还不是最糟的,更糟糕的是,今天又新增了三个无法通行的故障路段,连蓉昌高速也变成了灰色虚线。
西面的雨还在下,道路抢修不是一两天能完工的,男主人也劝他们别冒险往前走。
「要我说你们还是回理县保险,别往马尔康去了。雨一下,那边什么景区都没了。这十年没有一年是太平的,地震山洪泥石流,隧道塌方……你看九寨沟,多美的地方,不也没躲掉?成那线这条路上还有好几个羌寨,桃坪,木卡……差不多都一个样子,外地客人最多歇两个晚上就跑去米亚罗和达古冰川了,你们可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