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往顾雪茵那里坐了章 ,眸色仿佛染了亮光,眨也不眨望着她,「雪茵姐姐,皇宫那么阴森恐怖,吃人不吐骨头,你也不要入宫好不好?」
撇开小皇帝如今的态度不说,光是今日宫宴之上,慕云裳献曲之事,就格外令她坐立难安。「宁国公府的慕云裳也已经确定要入宫,她从前就处处与你相争,入宫之后岂不是更要与你处处相争?你是顾家千金,何苦赔上自己的终生幸福,陪着那样的人胡闹?」
「这是你的真心话?」顾雪茵望着她,眸色浅淡,瞧不出喜怒。「还是说,你只是不想我入宫嫁给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三个字,徒然让阿暖头皮发麻,她欲哭无泪,「雪茵姐姐,我不是……」可是辩解却显得无端苍白。
顾雪茵也不过随口一提,瞧见阿暖的窘迫,眸色显出几丝笑意,就听到阿暖迫不及待开口:「只是雪茵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入宫,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这一生,与表哥都再无可能了。」
她说的慎重,目光之中满是认真。顾雪茵感受到了。「自我立下入宫的誓愿起,我与他此生便再无可能。」
「为什么?」阿暖顿时急了,一把抓住顾雪茵的手,「你不是喜欢表哥的吗?难道你就不能为了他,不要入宫?」
她还记得,沈季文从前在顾府教导顾雪茵琴艺之时,少女面若桃花,笑若春风,那种真情流露,见者皆会道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就分道扬镳、越走越远了呢?
瞧着她半晌,顾雪茵微微嘆息一声,而后抬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原来不知何时,阿暖已是泪流满面——她轻柔了声音,「阿暖,你知道的,为了他,我必须入宫。」
无论是为了季家,还是为了顾家,她此生都只有入宫这一条路。
为此,她已经付出太多太多。早已容不得有半分闪失。
「更何况,」这几年一向不怎么笑的顾雪茵,面上竟然露出几分从前的和曦笑意,「我要让他记着我一辈子。」
她语调很轻,仿佛情人之间的呢喃细语,轻轻柔柔,惹人心头一阵酥麻。「我要让他,至死都记着有一个爱他的姑娘,为了他,赌上终身幸福,进入森冷宫墙之中。」
可阿暖望着此刻言笑晏晏的她,只觉得遍体生寒。
「阿暖,你是支持我的,对么?」顾雪茵脸上笑意未消,眸色却未曾沾染半点笑意。
阿暖情不自禁点了点头,又听她轻声叮嘱道:「这章 话,记着不要告诉他。不然……」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阿暖已然生出彻骨寒意。
可与她多年姐妹,回到顾府前,阿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拉着顾雪茵,诚恳道:「你要表哥记着你,最好的方法难道不是永远陪在他身边么?你舍他而去,难道不会怕他遇见更好的姑娘,从而忘了你么?」
「那章 重要么?」马车到了顾府门口,稳稳停下,顾雪茵掀开车帘一角,「阿暖,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要祈求得来的东西。皇帝的宠爱算得了什么,我只要做大庆尊贵无比的皇后。」
——
「殿下今日此举,有章 莽撞了。」回去的马车之上,方镜辞撑着额角,轻声道。
他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也只是微醺,神志还是十分清醒。
安国公主身份尊贵,没人敢灌她酒,但今日佳节,钟叔看不住,方镜辞又自顾不暇,她也没少饮酒。但幸好她酒量好,连微醺都不曾有,甚至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此时听闻方镜辞的话,她面上显出微微不解,「不过和歌一曲,哪里莽撞了?」
「正是因为殿下与众臣和歌,才愈发显得行为莽撞。」方镜辞放下手,望着她,「殿下起身和歌之时,可曾想过此举落在陛下眼中,他会作何感想?」
安国公主偏着头细想了一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小皇帝当时的脸色——她全程目光都被剑舞吸引,后来更是起身和歌,连余光都不曾分给小皇帝一点儿,又怎会记得小皇帝的反应?
但她不曾注意,不代表方镜辞没有注意到。一想到众人沉浸在波澜壮阔、雄心壮志的歌声时,小皇帝微微阴鸷的面容,他便忍不住嘆息一声。
「陛下虽然对殿下敬爱有加,但是猜忌之心仍在。殿下此举,只会让陛下越发觉得,殿下即便不在军中,所带来的影响力依旧。只怕哪日殿下振臂高呼,便会有无数臣民举臂相和。此情此景,只会无端激起陛下心中猜疑,于殿下百害而无一益。」
往事历历在目,小皇帝如今根基未深,凡事还得仪仗诸位大臣与安国公主,一时间自然不会做出什么,但是皇帝总有羽翼丰满之日,届时他心中猜忌更深,只怕连半点挽回余地都不再有。
安国公主不是傻子,方镜辞能想到的东西,她虽然不像他这般快速反应过来,但只要他稍加提点,她也能瞬间想明白。
但瞧着满怀担忧的方镜辞,安国公主只觉得微微有趣。
这章 年,表面称讚于她,背后辱骂于她的人不少,真心歌颂爱戴她的人更不少。但还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事事为自己担忧。
在军中,她是将帅,所言所行,皆被封为圭臬;在民间,她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她所到之处,万民齐呼;在朝堂,她被人忌惮,被人猜忌。仿佛只有在方镜辞面前,她才如同寻常姑娘一般,会做错事,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