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他难得空閒,寻了政务间隙去往茂眷氏处想瞧瞧女儿,却听漫雪殿内侍女笑言:「芙公主喜爱王后布坊中的诸多花式裙装,侧妃这几日便总带着公主一道在坊中与王后谈天。」
不免好奇赶至玉染坊外,只瞧见素来对诗书典籍都无甚耐心的阿芙正兴趣盎然地跟着重昭辨认丝绸制式与布匹绣样,连声答应:「我今日若背下《郑伯克段于鄢》,母后定要记得明日教我辨认印花色彩。」
「自然。」
重昭垂首与长孙芙相视而笑,復又背过身冲茂眷氏眨眨眼,目光忽地一滞,与她身后站立之人匆匆行礼:「见过汗王。」
「王后对待孩子倒有些办法。」
话音未落,听见父亲脚步声已然伸展双臂的长孙芙张牙舞爪地飞奔向他入怀:「父王,阿芙好想你呀,你都好几天没去母妃那里看我了!」
她说着伸手揪住长孙义眼前镜片,嘟嘴抱怨:「父王亦还未夸讚我背下《论语·先进篇》,阿芙为了背书,昨夜仅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呢。」
翻书便犯困的小祖宗忽地对背诵典籍喋喋不休,长孙义自觉奇怪,由着茂眷氏将女儿从他怀中抱走:「别累着你父王,」接着才又解释道:「是王后殿下答应她,定得按照国学院先生要求完成每日蒙学作业,才能前来布坊学习染织工艺。她这才来了兴致。」
长孙芙抿唇傻笑着往茂眷氏身后躲去,很是不好意思。
「父王莫笑,从前不学不知,如今确实觉着《论语》也很有意趣。昨夜背到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她牵紧母妃衣袖不愿鬆手,同时又忍不住迈出小 步仰首向长孙义得意道:「母后与我都很喜欢曾皙之志:『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长孙义闻言,不禁揪起她满头小辫,哈哈大笑:「阿芙与圣人之志不谋而合,将来定非碌碌之辈。」
得到父亲夸讚的长孙芙十分开怀地又一次抱住他小腿,跟小狗般赖着他在玉染坊中寸步不离,长孙义索性也由着她任性,只与重昭颔首道:「阿芙的性子外向,从不喜安静读书。幸得王后循循善诱,此等大恩,在下谢过。」
「汗王不必客气,」重昭垂眸,俯身抚抚长孙芙鬓边碎发,喜爱之情油然而生:「我能得以逃离大周与燕都王宫,亦仰赖汗王全力相助。」
有恩必报乃人之常情,况且若无长孙义默许相助,她的丝绸生意又怎会在库孙国内开展如此顺利,使得她如今更能放开手脚去做自己喜爱之事。
然长孙义却摇首否认道:「王后连接两国情谊,为我库孙带来无尽财帛生机,早已归还在下昔日恩重。」
「都说草原人生就大方随性,」两人你来我往谢来谢去,重昭面上早已难抑粲然:「怎地偏偏汗王与众不同,不洒脱还彆扭。」
她避开他讶然神色,低声表达心迹:「左不过你我如今夫妻一体,又何须客气至此。」
大抵是从那时开始,他才忽地发现,她与他之间的距离,远没有他想像得那般遥不可及。
临出发前,因心知此去数月乃至半年难归,长孙义一连数日待在木甲室内不见人影,最终只将「冠者五六人」与「童子六七人」送至王后所居凤泽殿院内。
木雕大约半掌大小,以歌舞与浴水造型居于流水潺潺间,端的是满目花团锦簇,山水悠远,成了一处极为亮眼的殿内微缩景观。
长孙芙见过后更是四处嚷嚷恨不能整个库孙王宫都知道,逼得莫那娄菲蒂气势汹汹地赶至漫雪殿与茂眷纳伊对峙:「姐姐莫要忘了,你我均出自库孙高门,本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怎地现下总是胳膊肘往外拐?」
「王后为人谦逊和善,进入王宫后也算时刻保全你我颜面,」缓缓放下手中帐册,茂眷氏只与莫那娄氏好言相劝:「你非要咄咄相逼,除却令自己不快罢,可还有其余收穫。」
「那也比你这马屁精好!」
莫那娄氏冷眼横过那帐册,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手边唰唰撕个粉碎,还恨恨踩了几脚:「我看姐姐你当真掉进钱眼儿里糊涂了去!」
眉间蕴起不耐,茂眷氏正待争执,莫那娄氏立即抢先道:「她是王后,真要将你的阿芙抢去身前认作亲女,你以为你还有反抗余地不成。」
此话一出,茂眷氏果然如她所料变了神色。
她因此又添油加醋,抓住机会挑拨离间道:「更不必提汗王现下对她愈发宠爱,哪怕她自己不开口,汗王或许都会 替她做了这个主!」
茂眷氏的性子惯是不争不抢,毕竟高门贵女出身,自小本也无需争抢何物。
可她在长孙义后宫中地位尴尬,论信任与熟悉不及碧荔,论宠爱不及莫那娄氏,多年来唯一倚仗便是阿芙,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这许久,她决不允许有人来争抢。
她看得出重昭与阿芙彼此都很喜欢对方,阿芙每日回到漫雪殿后依旧会叽叽喳喳地常常说起母后,似乎比对她这个亲生母妃还更上心。
思及此处,她终是沉下脸,与莫那娄氏低声道:「依你之见,我们又该如何行事。」
……
重昭因中毒导致面容溃烂的消息传至乌坎城时,长孙义并不在营中。
段权灏派出快马于前线将他寻回,又将战事全部揽于己身,方使他放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