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给皇帝藉口和台阶,顺理成章地从栗苍手中收回兵权。
一日午后,天色昏昏沉沉的,雾霭灰蒙蒙萦绕皇城。禁军统领出入宫几次,都去了昭明殿,之后暖阁里便传来一声茶杯碎裂的脆响。内侍长匆匆走出,吩咐小太监沏新茶来。
皇帝坐在屏风后的龙案后,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摺子。那是午后刚从西北递来的,栗苍例行问了圣安,接着回復他先前召返的圣旨,说是幽牢关刚刚安定,北面虎伺狼环,须趁此机会以余威震慑西羌,眼下还不到撤兵的时候。
「他这是公然抗旨了。」皇帝咬牙道,「朕……咳咳……朕连一个将军都使唤不动了,他栗苍究竟想做什么!」
暖阁内外一片安静,内侍长已经事先将人都遣走了,那些栗氏留在宫中的眼线,皇帝早已开始在暗中拔除,到如今也悄无声息地消减了大半。
内侍长弯腰拾起散落在织花氍毹上的瓷盏碎片,默默收进衣袖的内袋,由着自己的天子发脾气。
「陛下收声。」内侍长出言提醒道,「当心隔墙有耳。」
皇帝面露疲色,刚过而立之年的面庞上苍白无比,甚至比当年的灵帝还要老态。只是几年,他甚至还没座过那龙椅几回,鬓边就已然生了白髮。
他对着架台上的铜镜,看到自己满是忧虑和愤怒的脸,觉得无比陌生。曾几何时,他不过也是翩翩青年,丰神俊朗、眉眼昳丽,转瞬却以令人惊嘆的速度衰老下去。
他父皇灵帝即位之初,曾受外戚擅权之苦,后来被流放的栗氏一族沉冤得雪,返回京城,协助先帝雷厉风行地将太皇太后母家几位将军的兵权一举夺取,从而开创了之后十余年栗氏一手遮天的朝野局面。
后来他用了和自己父皇同样的手段,拿到了曾经所有皇子都心念垂涎的皇位,然而栗氏还是在,并且比从前更碍眼了。他日日夜夜都恨不得彻底拔掉这个眼中钉,好守住那金銮殿中唯一九五之尊的位置。
「朕的皇权……」皇帝伸手抚摸着桌上的玉玺,目光里热切又怨恨,「这是朕好容易得来的皇位和传国玉玺,朕是这天下唯一的君,他栗苍算什么东西?当年凌驾朕的父皇之上,如今还要处处欺辱朕。」
「陛下,先帝在时也曾苦苦寻求中兴之道,奈何天不假年,星驾之时也是心系匡扶皇室。」内侍长道,「陛下如今在朝中徐徐图之,却也难撼动那栗氏。」
皇帝望着他,说道:「朕还有丞相,先帝将他留给朕,是朕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先帝不算圣主,当年差点棋差一着,将万里江山託付给无用之人,若非朕,这江山到如今怕是早就更名改姓了。」
内侍长面色凝重,摇了摇头道:「陛下可知,如今丞相在朝中声望日盛,恩威并立,朝廷青年才俊大多心嚮往之。而陛下如今即位已有数年,龙体缠绵病榻,却只有一幼子尚在襁褓中,若他日……有所不测,若要朝臣择一人为摄政王,陛下认为此人最有可能是谁?」
「是……」皇帝一怔,迟疑道,「褚阳公?燕幽侯?还是……丞相?」
「栗氏僭越,人人得见,若以摄政王自居,即便他们盘踞朝野多年,怕是也不能服众。」内侍长道,「但丞相是先帝当年亲自挑选的探花郎,论威望与正统,或许要比栗氏任何一人都合适。」
皇帝闻言低下了头,冷彻的目光随着明灭的烛火跃动,无悲无喜。
「丞相这些年与燕幽侯密切无比,朕也听闻了。并且在朝堂之上,燕幽侯也处处袒护丞相,全然不顾忌。」皇帝说道,「窃国之人,并非只会有一个。」
「陛下不必疑心丞相与燕幽侯联手把持朝政,毕竟自先帝时,奴才便跟随师父身边。平日里丞相一言一行、所做所想,奴才虽不比师父那样洞若观火,却也能窥得三分。」内侍长又说,「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丞相一片忠心天地可鑑,也抵不过栗氏之势甚嚣尘上。」
「你说得对。」皇帝抬眸,点了点头,「去丞相府传旨,宣丞相入宫。」
作者有话说:
快要接近尾声了,最晚下个月月初能完结吧。
最近发现一部叫狂飙的剧,怎么可以这么有魔力啊,我洗完澡擦头髮坐那看了三分钟就爱上了,从主角到配角都演得太好了,我要抽空补完……
第55章 黑白
暖阁中点了足量的炭火,熏得罗汉床的木脚都有些发烫。内侍长端了两杯热气氤氲的茶盏,轻轻落在皇帝和方棠手边。
啪嗒一声,黑棋落子,皇帝微笑着收回了手,「打吃。」
方棠看了眼棋盘,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满盘皆输,今日局局为负,臣是毫无胜算了。」
「丞相不必过谦,听闻从前在栗府时,你就杀遍满府上下无敌手,连栗延臻和栗苍都不是你的对手。」皇帝拢起衣袖,说道,「朕是先手,先前下得险之又险,若非丞相有意相让,朕也不会赢得如此痛快。」
方棠微微欠身,道:「陛下过誉了,臣棋艺平平,侥倖赢过几次也是凭运气罢了。」
「谁说运气无用?」皇帝指尖反覆把玩着一枚黑子,状似漫不经心道,「当年朕的先祖打天下时,凭的也不过是一身气运。天下纷争不断、枭雄并起,盛世之治转瞬而逝,谁又知谁今日能高居明堂,明日依旧能稳坐九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