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廷安浅浅嗅之,颇觉胃囊有些不适,她到底是不擅吃辣的,一听到辣,便是生理性有些腻味。
但面对热情好客的冀州知府,温廷安是盛情难却,艰涩地咽下了一口干沫,执着轻抿了一口,齿腔之中,瞬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呛辣攫住,继而这种辣意,以大开大阖之势,灌满了鼻腔,最终直直扑入了胃腑之中。
温廷安下意识捂住口鼻,眼角蓦然逼出了一丝濡湿的泪渍。
甫一抬眼,李琰尚在兴致勃勃地候着自己。
温廷安不好意思说自己有些食不下。
这个时候,温廷舜捻起了一双公用筷箸,一晌执了一双筷箸,一晌将一些未被腥油辣子所蘸染的菜色,悉心夹入温廷安的碗盏之中。
温廷舜低语:「食这些。」
温廷安耳根蓦地有些滚热。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自己穿回了大理寺官服,是少年的装束,
但在明面上她不好意思露出小女儿家的样态,只是淡淡地轻咳了一声,泰然地言谢。
温廷安本来打算浅啜一小口茶,然后就能够同李琰聊起公务的,哪承想,李琰道:「既是来到了冀州,那必然是非要赏评弹与听书不可的了,而这御香茶楼,尤其是以说书见长——」
李琰望向了众人,道:「今晌正好说书的那个娘子,兴致正正好,愿意给咱们说了上一回书。」
这是赶上了热场了么?
温廷安敛了一敛眸心,与温廷舜相视了一瞬。
周、吕、杨三人亦是露出了一副纳罕之色,他们听闻过说书,但不曾真正亲历过。
说书所在的台子,搭在了二楼靠北面南的地方,三两小鬟,齐齐张挂了一张半透明的丝质垂帘,这是行将开席的征兆。
那评桌之上,搁放了一柄摺扇、一块抚尺,但一直不曾见到那说书的娘子。
周廉好奇地问道:「此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来历?」
杨淳问道:「既是要说书,那说书的名目是什么?」
面对众疑,李琰淡声笑了一笑:「很快你们就会知晓了。」
众人果真没有等一会儿,稍息的功夫,便是听到那垂坠纱帘之后,蓦地响起一道优越清脆的女声。
细细听那弹词,原来说的是儿女英雄传。
温廷安听着听着,不知为何,竟是感到这说书的女子的腔调以及口音,是没来由的熟稔,她听着便是倍觉耳熟。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茶宴之上听众盈门,氛围委实是和谐极了。
一直至说书娘子,绵延婉转地道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那悬挂在粱椽上的纱帐,便是适时教小鬟拆卸鬆散了下来。
一片全场叫好声当中,那说书的娘子,便是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仅一眼,温廷安便是怔愣住了。
这说书的娘子,不是旁的,正是畴昔崇国公府的姨娘刘氏!
第230章
刘氏是畴昔崇国公府的大姨娘, 温廷安不曾想过,自己竟是会在今时今刻见着她。
在温廷安的印象之中,刘氏确乎是能说会道的一个女子, 秉性亦是泼辣分明, 不过, 按她善妒的性情,时常将长房闹得颇不安宁。简言之,温廷安觉得刘氏是有些城府的,机心还不轻, 是以,她对刘氏并未留有多好的印象,但在今时今刻, 竟是能见着她在茶楼之中评弹说书, 并且听客盈门,招徕云众, 这委实有些出乎温廷安的意料之外。
不单是温廷安一个人,觉察到那说书娘子是刘氏, 温廷舜亦是切身注意到了,他眸子蓦地深了一深,对那冀州知府李琰道:「李知府,能否将那说书娘子通禀一声, 引为大理寺一见?」
李琰未料到, 一场听书评弹下来,大理寺就要去见那个说书娘子了,当下有些纳罕。
许是误解了什么意思, 李琰道:「甭看这娘子相容年青,她已然是很早嫁作她人妇的, 还有了十余岁的女丁——」话及此处,李琰道:「这个女丁,同少卿和少将一样,姓温,这温姓,一听便是个高门显贵之姓。下官此前听过一些风声,说这刘氏乃是京城一位公府的大姨娘,是很有来处的……」
温廷安道:「李知府所述的十余岁的女丁,姓温,讳曰画眉?」
李琰方才并未言及刘氏长女的讳字,但听温廷安能全须全尾的道出,一时颇有些诧异,搁放下了茶盏,惊憾地道:「少卿爷怎的会知晓?」
近旁众人不由觉得这个冀州知府有些眼拙,甚或是不会审时度势,温廷舜淡声解释道:「少卿出身于崇国公府长房,乃係崇国公嫡出,而这位刘氏,正好是崇国公的姨娘。」
经他这般一提点,李琰幡然醒悟,登时什么都明白了过来。
他一拍自己的脑袋:「那下官方才所言,可是真够糊涂的,看我尽想些什么去了!既然这说书评弹的姨娘,乃是温少卿的亲眷,那自当是要引见一番的了。」
言讫,一不做二不休,便是嘱告一位的长随前去通禀。
少时,那位刘氏便是款款行前来了,起初,她并未看到大理寺以及宣武军的将领,一直低眉顺眼地俯瞰地上。毕竟,方才那位长随仅是同她说,是冀州府的知府老爷要见她。